第10章 周老头的规矩

第10章 周老头的规矩

隆庆西年十月二十，大燕朝河东府青泥沟村。

早上起来天就阴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王氏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进屋把林昭那件棉袄翻出来，扔给他：“穿上，今儿冷。”

林昭摸了摸棉袄，补丁摞补丁，但里头絮的棉花是新的，软和。

“娘，这袄谁的？”

“你的呗，还能是谁的。”

林昭愣了愣，去年冬天他还穿的是件大人的改的，又大又垮。

这件看着合身。

王氏没多说，转身忙活去了。

林昭穿上，刚好。

林晖在旁边眼热，凑过来摸摸：“哥，新袄啊？”

“嗯。”

“暖和不？”

“暖和。”

林晖扭头看他娘：“娘，我也想要新袄。”

王氏头都没回：“你那件还能穿，明年再说。”

林晖瘪瘪嘴，没再吭声。

林昭摸摸他脑袋：“走，哥带你听书去。”

林晖眼睛亮了：“我能去了？”

“跟哥走。”

兄弟俩出门，往村口走。

路上碰见二牛娘，端个盆在门口泼水，看见他俩喊：“狗剩，又去听书啊？”

“嗯，婶子。”

“这孩子，天天去，以后准能考状元。”

林昭笑笑，没接话。

到了周老头家，院子里己经来了几个孩子。

二牛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石头坐门槛上，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是啥。

周老头端着茶缸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林昭，点点头：“进来吧。”

孩子们陆陆续续进屋。

这屋子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条板凳，挤着坐了七八个孩子。

周老头坐前头，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今儿把《千字文》最后一段讲完，讲完了挨个背。”

二牛一听，脸垮了。

石头偷偷翻书，被周老头一眼瞪过去：“这会儿翻啥？早干啥去了？”

石头嘿嘿笑，把书合上了。

周老头开始讲课，今天讲的是最后那几句，“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老头讲得细，哪个字啥意思，咋用，一句一句掰开揉碎了说。

林昭听着，心里头默默记。

二牛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眼睛往窗外瞟。

窗外头有只老母鸡在刨食，二牛看得入神。

周老头讲课的声儿停了，二牛还没反应过来。

“二牛。”

二牛一愣，扭头看周老头。

周老头盯着他：“我问你，‘焉哉乎也’是啥意思？”

二牛眨眨眼，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周老头叹口气：“接着听，别走神。”

二牛红着脸点头。

又讲了半个时辰，《千字文》讲完了。

周老头把书一合，扫了底下一眼：“行了，从头到尾背一遍，谁先来？”

底下没人吭声。

周老头点名：“二牛。”

二牛脸又红了，站起来，挠挠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到“海咸河淡，鳞潜羽翔”，卡住了。

二牛挠头挠得更厉害了，嘴里“那个……那个……”了半天。

周老头也不催，端着茶缸子喝茶。

二牛急得满头汗，小声问旁边石头：“后头是啥来着？”

石头刚要张嘴，周老头茶缸子往桌上一磕：“你问他干啥？他不会你也不会？”

石头赶紧闭嘴。

二牛憋了半天，磕磕巴巴又背了几句，又卡住了。

周老头摆摆手：“行了，坐下吧。回去多念几遍，明儿接着背。”

二牛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

周老头又点名：“石头，你背。”

石头站起来，张嘴就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背得挺顺，背到“推位让国，有虞陶唐”，也卡住了。

石头眼珠子转了转，偷偷往旁边林昭的书上瞄。

周老头眼尖，拿起桌上的戒尺，走过去，照着他脑袋轻轻敲了一下：“看啥呢？”

石头捂着脑袋，嘿嘿笑：“没看，没看。”

“接着背。”

石头挠挠腮帮子，想了半天，蹦出来一句：“吊民伐罪，周发殷汤。”

周老头乐了：“跳得倒挺远。从‘推位让国’到‘吊民伐罪’中间那几句呢？”

石头答不上来。

周老头让他坐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狗剩，你背。”

林昭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从头开始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他背得不快，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屋里几个孩子都看着他。

周老头端着茶缸子，眯着眼听。

林昭接着往下背：“治本于农，务资稼穑。俶载南亩，我艺黍稷……”

二牛张着嘴，一脸佩服。

石头小声数：“这都背到哪儿了……”

林昭没停，一首背到最后一句：“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背完，屋里静了一会儿。

周老头放下茶缸子，捻着胡子点了点头。

“你们要有狗剩一半的记性，我也省心了。”

二牛挠头，石头低头看自个儿脚尖。

周老头摆摆手：“行了，今儿就到这儿，散了吧。”

孩子们站起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