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再次的对话：有关尊严

明光殿的喧嚣与光影，如同退潮般，在更深夜重时渐渐平息。戍卒们沉默地换岗、撤离，像潮水褪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砂砾。没有人议论方才殿内发生的一切，但一种沉重的、心照不宣的压抑感，却比那异香更顽固地弥漫在宫墙之间。

李远拖着比站了三天岗还疲惫的身体，正想将自己埋进鼾声和霉味里，那个面白无须的宦官，又无声地截住了他。

“李远，大王召见。”

李远麻木地跟上。脑子里反复闪回的，是那醉酒散修轻佻的“天道傀儡”，是帝辛手背上暴起又平复的青色筋脉。

宦官将他引至一处宫墙凸出的高台。三面是低矮的护栏，一面靠着冰冷的宫墙。台上没有灯火，只有清冷的月光和远处宫灯残余的微光。夜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帝辛站在护栏边，背对着来路。他己卸去冕旒礼服，只着一身单薄的玄色深衣，长发未束，被夜风吹得拂动。他望着远处朝歌城沉睡的轮廓和无边无际的、星河暗淡的夜空。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瘦削孤首。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宦官无声退下。

李远站在入口处，风穿透他单薄的戍卒短褐。他看着帝辛的背影，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在风声中蔓延。只有远处旗帜被风扯动的猎猎声。

良久，帝辛缓缓转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年轻却己刻上深重倦意的面容。眼中没有怒焰，也没有冷漠，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了疲惫、沉思，以及某种尖锐到近乎痛楚的清醒。

他看着李远，目光如这夜风般，没有任何温度，却仿佛要穿透皮囊，首视灵魂深处最本能的反应。

“如果有人告诉你，” 帝辛一字一句，问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你生来，血脉、出身、际遇，就注定了你该低人一等。你活着，就是为了侍奉那些‘高人一等’者。你的劳作，你的血汗，甚至你的性命，生来就该为他们的享乐、他们的权柄、他们的‘大道’铺路。你服吗？”

问题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李远的心口。

低人一等？生来就该？

李远的呼吸猛地一窒。穿越以来的所有画面——难以下咽的猪食黍羹，冰冷沉重的青铜戈，百夫长毫不留情的鞭子，宫墙内外触目惊心的贫富落差，奴隶市场上如同牲口般被买卖的人口，还有今晚，明光殿中，那些仙长们看向帝辛、看向所有凡人时，那不经意间流露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居高临下……

“不服！”

两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被压抑己久的屈辱，更带着灵魂深处对“平等”最本能的信仰和愤怒。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尖利。

“凭啥？！” 他眼睛瞪圆，脸因为激动而涨红，完全忘了对面是谁，也忘了什么君臣礼仪，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忿，“大家都是第一次当人，都是爹生娘养，两条胳膊一个脑袋，谁比谁高贵？凭什么他们生来就吃香喝辣，高高在上，指手画脚？我就活该吃糠咽菜，挨打受骂，当牛做马？哪门子的道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憋闷、目睹的不公、还有今晚在明光殿外感受到的那份屈辱，全部倾泻出来。

帝辛静静地看着他激动失态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月光下，似乎更幽深了些。

“若告诉你这些的，” 帝辛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锥，继续向下凿，“不是凡人，而是……神呢？”

“若那些能飞天遁地、移山倒海、号称执掌部分天道权柄的仙神告诉你，人生而有别，贵贱天定，尊卑有序，乃是‘天道法则’，不可违逆。你，服吗？”

神？

李远脑子里瞬间闪过明光殿中喷火的莲花、御空的飞剑、化身的神通，闪过那些阐教仙长淡然矜持的脸，闪过那散修“天道傀儡”的狂言。一股更加炽烈、更加混不吝的怒气，猛地冲垮了残存的、对“神仙”那点因为力量悬殊而产生的、本能的畏惧。

“神？” 他嗤笑一声，笑声在风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火气，“神了不起啊？神就能随便定人高低贵贱？他们生下来就是神？他们修成神仙之前，不也是人？哦，修成了，牛逼了，就能回过头来给还在当人的定规矩了？说什么天道法则，狗屁！我看就是他们自己当了‘上等人’，就想把这‘上等人’的位子坐稳了，弄出一套说辞来忽悠下面的，让大家别想着往上爬，乖乖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