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王菩萨带来的惊吓,如同秋日清晨草叶上的寒霜,在几个提心吊胆的日夜后,终究被现实的、更迫切的麻木与疲惫所消融。日子重新回到固有的轨道,在宫墙的阴影与戍卒的枯燥循环中碾压前行。李远努力将那句“不在三界之内”和菩萨深不可测的眼神,连同驿馆前的“盐溶于水”论一起,打包塞进记忆最偏僻的角落,盖上“己处理”的戳,假装一切从未发生。他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小卒,只是内心深处那层因观察和思考而生的、冰冷的清醒,又厚实了几分。
这天轮到李远轮休。他终于能脱下那身馊硬的皮甲,换上相对干净的葛布短褐,揣着几日来积攒下的一点微薄“赏钱”(几枚成色最差的贝币),打算去宫外街市上透口气,或许能用这点钱换点不那么像石头的零嘴,或者仅仅是看看活生生的人间烟火,驱散些宫闱里的沉郁。
深秋的朝歌街市,喧闹中透着一股万物将凋前的、竭尽全力般的蓬勃。小贩的叫卖声比往日更显嘶哑用力,仿佛要赶在寒冬彻底封冻一切前,榨干最后一点生机。行人步履匆匆,裹紧了单薄的衣衫,脸上大多带着为生计奔波的疲惫。李远双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注视(或者说,无人特意注视他这个小卒)的自由。
穿过一条相对僻静、堆着些杂物和垃圾的巷口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深处,靠近一堵破败土墙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若是以前,李远大概率会目不斜视地快步走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不对劲的情况。但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的神经需要一点宣泄,或许是心底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朴素善意作祟,又或许仅仅是今天轮休心情稍微松弛……他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头,朝巷子深处看去。
那确实是个年轻男人。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半坐半躺,一条腿不自然地曲着。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式样奇特的道袍,布料看似普通,却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有流水般的微光。但这身道袍此刻沾满了尘土和几处暗褐色的污迹,左肩处更是裂开一道口子,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灼烧过。他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即使在此刻狼狈受伤的状态下,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带着一种野性难驯的光芒,只是此刻这光芒被剧痛和虚弱掩盖了大半。
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寻常戍卒或军士。那股气质,那身道袍……李远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刻想到了“仙长”二字。但与宫中见过的阐教仙长的清高矜持、截教仙长的形貌各异又略有不同,此人身上有种更加……首接的、仿佛未经太多雕琢的草莽锐气。
受伤的仙长?李远心里警铃大作。这他妈是麻烦!大麻烦!仙长打架,凡人遭殃,更何况是受伤的仙长!谁知道打伤他的是谁?会不会追过来?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他几乎要立刻转身逃走。但就在他脚后跟抬起的瞬间,那受伤的道人似乎察觉到了巷口的注视,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电射来,虽然带着痛楚,却依旧有一种迫人的气势,瞬间锁定了李远。那眼神里有警惕,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无奈。
西目相对。
李远逃跑的动作僵住了。他看到了对方道袍肩部那焦黑的裂口下,隐约露出的、皮肉翻卷的可怕伤口,还在缓缓渗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也看到了对方虽然强撑着,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
这不是装出来的。这人伤得很重,而且……似乎暂时没有威胁自己的能力。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不管他,他会不会死在这脏乱的小巷里?
这个念头让李远喉咙有些发干。他再次看了看周围,僻静无人。只有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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