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军营里的风波

回营的路，李远走得比来时更加恍惚。

脚下踩着黄土，鼻子里是熟悉的尘土和汗臭味，耳朵里是营区特有的嘈杂——训斥声，操练的呼喝，兵器碰撞的闷响，还有戍卒们粗鲁的笑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李远却觉得一切都不同了。他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偏殿里那股清冷的檀香味，嘴里还回味着那块御赐肉脯的咸香，耳朵里还回响着王子那句“下次若还想家……可来此处寻孤”。

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怀里那块硬硬的、用脏布小心包好的肉脯，又实实在在地提醒他，那都是真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是那身灰扑扑、带着馊味的破皮甲，脚上是不合脚的破麻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他还是那个李远，朝歌城外军营里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卒。可就在刚才，他走进了那座高墙，和这个国家未来的王，说了话，吃了肉，还被允许“下次再来”。

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让他甚至没注意到，从他一踏进营地栅门开始，就有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粘在了他身上。

起初是离得近的几个正在擦拭武器的戍卒。他们先是随意一瞥，然后目光顿住，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眼神里充满了惊疑、探究，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诧异。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以他为中心，迅速在营地里扩散开来。

“……看，回来了！”

“真是他？被宫里人带走的那个？”

“看着也没少块肉啊……”

“听说……是王子召见？”

“嘘！小声点！”

李远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想赶紧躲回自己那个角落的草棚。但他发现，路好像变“长”了。平时几步就能穿过的空地，此刻仿佛布满了无形的蛛网，每一道投来的视线都让他如芒在背。

“嘿！李远！回来了？”

一个略显夸张的热情声音响起。刀疤脸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比他平时骂骂咧咧的样子更让李远头皮发麻。他几步凑到李远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想拍李远的肩膀，动作却在中途顿了顿，似乎有些顾忌，最后只是虚虚地搭了一下。

“怎么样？宫里……啥样？见到王子了？王子跟你说啥了？” 刀疤脸压低了声音，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眼睛紧盯着李远的脸，试图从他每一丝表情里挖出点什么。

李远心里一紧，连忙按照帝辛的嘱咐，也是出于自保的本能，低下头，含糊道：“没……没说什么。王子就问了几句话……赏了块肉干。” 他刻意略去了对话的具体内容，也略去了王子允许他再去的话。

“就这？” 刀疤脸显然不信，眼里闪过一丝狐疑，但脸上的笑容却没减，“赏了肉干？那可是御赐！了不得啊李远！” 他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引得周围更多人看了过来。“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同棚的兄弟！”

李远只能干笑着点头，嘴里应付着“哪里哪里”、“不敢不敢”，脚下却不停，只想赶紧摆脱这令人尴尬的“热情”。他能感觉到，刀疤脸这突如其来的亲近里，试探和算计远多于真正的关心。

还没走到草棚，瘦高个也凑了过来。他倒是没像刀疤脸那么外露，但眼神里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却掩藏不住。他绕着李远走了半圈，咂着嘴：“行啊，新来的。不声不响，就入了贵人的眼。王子长啥样？真跟传说里那样，身高丈二，眼如铜铃？”

李远哭笑不得，摇头：“没……就是普通人样子。”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描述帝辛那既年轻锐利又沉静孤独的矛盾气质。

“普通人？” 瘦高个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只是眼神在李远身上又转了两圈，嘟囔道：“运气真好……” 那语气，怎么听都有点酸溜溜的。

等李远终于走到自己草棚附近时，发现气氛又有些不同。几个平日见面最多点点头、几乎没什么交流的同什戍卒，此刻看到他，有的远远就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有的则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加快了脚步，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或者突然长了刺。那个脸上有伤疤、沉默寡言的老卒，蹲在草棚阴影里磨他的短剑，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李远一眼，眼神浑浊，没有任何表示，又低下头去，但那一下注视，却让李远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