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夜探与代价

翠花蹲在观塘仓库区的屋顶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三条街外的一栋灰色库房。库房是红砖砌的，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藤蔓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隶书：玄通贸易。木牌边角有裂纹，漆面斑驳，看上去挂了有些年头了。

她在屋顶蹲了大半个时辰，一动不动。库房只有一个出入口——正门那扇铁皮卷帘门。后门被封死了，窗户被爬山虎遮住，看不见里面。但她能感觉到里面的气。不是灵气，不是怨气，是第三种东西。很淡，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地透过来。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卷帘门开了一道缝，一个人侧身挤出来。灰色长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左右看了一眼，然后沿着观塘道往港岛方向走了。翠花等他走远，从屋顶无声地跳下来，穿过三条街，从卷帘门的缝隙钻了进去。

库房内部比从外面看更大。外间堆满了木条箱和麻袋，箱子上用毛笔标着货名：秦艽，防风，黄芪，当归。全是药材。麻袋里装的是胡椒和丁香，南洋货。翠花从木条箱之间穿过去，往里走。穿过药材区，是古董区。博古架上摆着青花瓷、粉彩瓶、青铜器，靠墙立着几扇雕花木窗，地上摞着石雕的佛像和狮子。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估价，用日文。

古董区再往里，是一面墙。墙上没有门。但那股隔着水的气，就是从这面墙后面透出来的。翠花把鼻子贴在墙根，沿着墙角一寸一寸地嗅。砖缝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从地面延伸到一人高处，再沿着天花板横过去，画出一个门的轮廓。暗门。她沿着暗门的缝隙绕了一圈，在墙角找到一个极小的孔洞，刚好够她的鼻子伸进去。她把鼻子探进孔洞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暗门后面是一个密室。没有窗，西壁是红砖，被香火熏得发黑。墙角点着油灯，一共七盏。灯油是黑色的，黏稠得像化开的柏油，火苗舔着灯芯，发出极轻微的滋滋声。七盏油灯围着一尊神像。神像是木雕的，黑色，约莫半人高。不是佛，不是菩萨，不是任何她认得的神。神像的头部是一个抽象的人脸轮廓，五官只有眼睛是清晰的。眼睛是闭着的。像黑船旗帜上那只眼睛，像石碑后面那片黑，像北角地下那具干尸瞳孔深处那片黑。

七盏油灯里，正北方向那盏灭了。

翠花把鼻子从孔洞里抽回来。她蹲在暗门前，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北角阵眼破了，北角的灯灭了。神像面前七盏灯，对应七个阵眼。北角是最浅的。灯灭了一盏，神像的眼睛没有睁开。剩下的六盏还亮着。等六盏全灭的那天，神像的眼睛会睁开。她不知道睁开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一定不是好事。

她正要转身离开，那股隔着水的气忽然浓了一瞬。从暗门后面透出来，从神像的方向透出来，穿过红砖和香火熏黑的缝隙，像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从她身上拂过去。冰的。不是寒冷，是更深层的东西——像站在冰面上，脚下的冰裂开一道缝，湖水从缝里涌上来漫过脚踝。

翠花浑身的毛竖了起来。

暗门后面，神像面前，七盏油灯的火苗同时跳动了一下。正北那盏灭掉的灯，灯芯上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散了。然后那股气收回去了。像手缩回门缝里，像冰面下的湖水退回了湖底。

翠花从库房里窜出去的时候，尾巴扫倒了一个木条箱。箱子摔在地上，盖子裂开，里面的黄芪滚了一地。她没有回头。

深夜。郭凡站在铺子后院里，翠花蹲在他肩上。她把夜探玄通贸易仓库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暗门，密室，七盏油灯，黑色神像，灭掉的那盏正北灯，那股隔着水的气。说到那股气穿过暗门拂过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耳朵压平了。

“它知道我来了。”她说，“不是神像，是神像后面的东西。”

门被敲响了。很轻，三下。指节叩在门板上的声音，和上次一模一样。郭凡走过去拉开门。

周婉容站在门口。

她今晚换了一件旗袍。藏青色的底子，暗纹是缠枝莲，料子还是杭州丝绸，但比上次那件素色旗袍更贴身。腰身收得窄，胸前的盘扣被撑得微微绷起，每一颗都扣得严严实实，却比敞开更让人移不开眼。旗袍的开衩开到大腿中段，走路时露出一截包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腿，丝袜是极薄的那种，透着肌肤的底色，脚踝处收进一双黑色高跟鞋里。鞋面是缎子的，鞋跟细长，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像猫踩过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