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后,厂里渐渐恢复了正常。
老周、李建国、小赵陆续回来了,采购科的办公室又热闹起来。老马顶替了大刘的位置,干活不吭声,领了任务就走,从来不在科里多待一分钟。郭凡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发现这人比大刘强——不使绊子,不嚼舌根,交代的事办得妥妥当当。
“老马这人行。”李建国在宿舍里说,“比大刘强一百倍。”
郭凡没接话,翻着当月的采购单。
二月份的指标比上个月又涨了一点,但对他来说不是问题。空间里还存着半扇野猪肉,加上年前打的那只狍子,够交差了。
他唯一头疼的是——肉从哪儿来,得有个说法。
总不能每次都说是“山里收的”。老周不问,不代表他心里没数。孙科长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郭凡想了想,决定稳一稳。这个月先少交一点,把节奏慢下来,别太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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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中的一天,郭凡从邮局取回一封信。
福建的邮戳,魏婷的字迹。
他拆开信,站在邮局门口就着雪光看。
“郭凡:过年好。我妈说谢谢你寄的东西,布料她做了棉袄,穿着很暖和。手套我戴了,织得虽然丑,但是很暖。毕业分配的事定下来了,哈市第一副食品厂,做质检。三月初报到。到时候你来接我。——魏婷”
信很短,但郭凡看了两遍。
三月初。快了。
他把信折好,揣进内衣口袋,贴着心脏。
回到宿舍,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建国。
“魏婷?就是你老家那个?”李建国正在洗脚,抬起头看他,“你对象?”
郭凡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来哈市上班?”
“嗯。第一副食品厂。”
李建国把脚擦干,穿上拖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有人照顾你了。到时候请人家吃顿饭,我作陪。”
郭凡笑了笑,没说话。
他把床底下那瓶白酒拿出来,放在桌上。
“今晚喝一口?”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行。”
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和半瓶白酒,喝到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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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下旬,郭凡又去了两次大青山。
第一次打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回来卖给厂里,换了一沓钞票和票证。第二次什么都没打,只是进山转了转,看了看地形,记住了几条沟和几道梁。
他带着夜视镜试了一次。那东西确实好用,装上电池,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一百米内的树木、石头、沟坎,全看得清清楚楚。绿色的视野里,野兔蹲在雪地里啃草根,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甚至能看见远处山脊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野猪,蹄印小,应该是狍子。
他把夜视镜收好,心里有了底。
有了这东西,夜里也能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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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八号,郭凡请了一天假。
他要去火车站接人。
李建国帮他借了一辆厂里的三轮车,车斗里铺了一层干净的稻草,上面盖着旧棉被。
“给你对象坐的。”李建国说,“别让人家蹲在车斗里,冻着。”
郭凡没说什么,把三轮车擦了一遍,骑着出了厂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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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市的火车站不大,但人多。
出站口挤满了人,扛着麻袋的、提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吵吵嚷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汗味。
郭凡站在出站口外面,踮着脚尖往里看。
火车晚点了西十分钟。
他等得手心出汗,在棉袄上蹭了蹭,又攥紧。
终于,广播响了。
“从福建方向开来的列车,己经进站……”
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
郭凡在人群里找。
黑棉袄、蓝布褂子、军大衣……一个一个地过,没有他熟悉的那张脸。
他正着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郭凡!”
他转过头。
魏婷站在出站口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红色的围巾。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点清鼻涕。
她手里提着一个帆布提包,肩上还挎着一个布包袱,整个人裹得像一只胖企鹅。
郭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穿这么多?”
“我妈说的,东北冷,多穿点。”魏婷走过来,仰着头看他,“你长高了。”
郭凡接过她手里的提包和包袱,放在三轮车车斗里。
“走吧,先回厂里。”
“你骑车?”魏婷看着那辆三轮车,有点犹豫。
“你坐车斗里,上面盖着棉被,不冷。”
魏婷看了看车斗里的稻草和棉被,脸红了。
“这……这是给我准备的?”
“嗯。李建国帮我借的。”
魏婷没再说什么,爬进车斗里,把棉被盖在身上,只露出一张脸。
郭凡骑上车,往厂里骑。
路上风大,魏婷缩在棉被里,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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