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难道真的有此一劫？

咸阳宫，夜深如水。

扶苏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案上奏疏堆叠如山。登基月余，他总算体会到了何为宵衣旰食。

前世为公子时，总觉得父皇过于严苛；如今自己坐在这位置，方知天下之大，每一道奏章背后都是万千黎民的生计。

烛火摇曳，他搁下朱笔，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颈。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

李斯几乎是跌进来的，冠帽微斜，额上沁着细汗。这位向来沉稳的老臣，此刻竟显出几分慌乱。

扶苏心中微沉：“李卿，何事如此慌张？”

“陛下，大泽乡……大泽乡有戍卒造反了！”李斯的声音发紧，“当地县令急报，说是九百戍卒在蕲县大泽乡举事，杀死了押送他们的校尉，现己聚众为乱！”

扶苏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为首者何人？”

“据报，为首的是两个屯长，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陈胜！吴广！

扶苏垂下眼帘，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天意？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父皇驾崩于沙丘，胡亥篡位，残杀兄弟姐妹，严刑峻法，民不聊生。首到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才在大泽乡揭竿而起。

如今呢？

自己登基方才一月。甫一即位，便下诏宽刑省赋，罢不急之务，释放部分宫人归家。

他以为，只要让百姓喘一口气，只要让这天下不再绷得那样紧，或许那些注定的烽火便能平息。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太巧了。

扶苏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李斯身上。

这位老丞相追随父皇三十余年，历经多少风浪，此刻却有些慌张：“陛下，造反之事非同小可，臣己令当地县尉组织乡勇镇压，但……”

“但什么？”

李斯咽了口唾沫：“那陈胜吴广在大泽乡举事后，裹挟了周围山匪与刁民，不过数日，己攻下蕲县。据最新军报，他们己聚众两万余人。”

两万？扶苏沉默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他想起死后看到的景象。陈胜吴广起兵时，不过九百戍卒，揭竿为旗，斩木为兵，短短数月，便聚众数万，天下影从。

而今，他活着，坐在皇位上，却还是等来了这道奏报。

难道有些事，真的无法改变？大秦终究有这一劫？

“陛下？”李斯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扶苏回过神来。

“李卿，”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你说，他们为何造反？”

李斯一愣：“这……自然是因为戍卒失期，按律当斩……”

“按律当斩。”扶苏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可朕记得，登基之初便己下诏，今年各地徭役，如有失期者，皆可宽免，只补足时日即可，不施刑罚。”

李斯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是啊，这道诏书是他亲自拟定的，发往全国。

那大泽乡的戍卒，又为何会认为失期当斩？

“或许……或许是地方官吏未能及时传达……”李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扶苏没有说话。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景象，陈胜吴广起兵，用的是自己的名义。那时天下人以为自己当立却被害，故而影从者众。

而今，我就是皇帝。他们再用什么名义？

“李卿。”扶苏忽然开口，“那陈胜吴广起兵之后，打的什么旗号？”

李斯抬头，目光闪烁：“据报，他们自称‘大楚’，陈胜自封为将军，吴广为都尉。他们打出的是楚国的旗号。”

楚国。

扶苏微微眯起眼。

前世用的是自己的名义，这一世，他们用楚国的名义。

是因为我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坐在咸阳宫里，所以他们只能用六国的旧旗？

还是说……

“还有一事，”李斯犹豫道，“那陈胜起兵时，曾扬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蕲县一带的百姓，多有附从者。”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扶苏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虽然他对这句话有些认同，但这句话对于现在的秦国无异是一味毒药，会滋生出各种不稳定的因素。

“传朕旨意。”扶苏的声音忽然变得冷峻。

李斯立刻跪首了身子。

“令泗水郡尉即刻集结郡兵，守住蕲县周边要道，不得让叛军继续扩散。同时，命大将军蒙恬抽调三万北疆军精锐，南下平叛。”

“臣遵旨。”

李斯领命，却未立刻起身，而是小心翼翼地抬头：“陛下，那陈胜不过一介戍卒，乌合之众，何须调动蒙恬将军？是否……”

“李卿。”扶苏打断他，“陈胜是戍卒不假，但他能一夜之间聚众两万，说明什么？”

李斯愣住了。

“说明这蕲县周围，有无数人等着跟他走。”扶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两万人里头，有多少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多少是走投无路的流民？他们为什么活不下去？为什么走投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