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和稀泥

刘行钦点了点头：“吃饭吧。我让人备了菜，就咱们兄弟两个。”

席间刘行勇谈笑风生，说东光城外的野兔比魏州的肥，说他在东光收了一个会唱曲儿的小娘，嗓子跟黄鹂似的。刘行钦端着酒杯，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声。

酒喝了三轮，菜吃了大半，刘行勇起身告辞，说回去还要操练新收的部曲，别让他们在营里惹事。

刘行钦送他到堂门口，看着他穿过院子，消失在雪幕里。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袖口上。

皇甫遇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大王。”

“末将打听过了。西将军在东光的时候，还私下拿粮食换过马，数目不详。”

“他换的马，从哪儿来的？”

“河东那边。沙陀人的马。”

刘行钦没有说话。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脚印，不多时就被盖住了，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腊月二十，刘行勇在校场摆酒，请了他营里的队正以上将校，坐了八桌。席间他给每个人都敬了酒，拍着肩膀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那些队正、校尉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喊“愿为西将军效死”。

这话传到了刘行钦耳朵里。不是皇甫遇说的，是黄仁美说的。黄仁美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说完之后看了刘行钦一眼。

腊月二十三，小年。

刘廷美把几个儿子都叫回了老宅。

老人家坐在堂上，手里捧着铜手炉。刘行忠站在他左边，刘行钦坐在他右手边。刘行安也回来了，坐在刘行忠旁边。刘行勇进来的时候，老爷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刘行球最后一个到，进门就嚷嚷着冷，蹲到炭火盆边烤手。

一家人吃了顿饭。席间刘廷美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看看几个儿子。刘行勇依旧谈笑风生，说东光的风大，说他在东光收的部曲有多能打。刘行安低头吃菜，从头到尾没有接他的话。

刘行钦坐在父亲右手边，端着酒杯，慢慢饮着。

吃到一半，刘廷美忽然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行勇，你这次回来，东光那边交给谁了？”

刘行勇的笑容顿了一下。“父亲放心，留了副将周德在那儿盯着，出不了岔子。我就是回来过个年。”

“过个年。”刘廷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

他没有再问。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刘行钦脸上。父子俩对视了一瞬，刘行钦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刘廷美把酒杯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坐在对面的刘行球都没听见。但刘行钦听见了。刘行安也听见了。

吃完饭，刘行钦扶着父亲回后堂。走到门口，刘廷美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弟弟，”老人说，声音很轻，“还年轻。”

刘行钦没有说话。

“年轻气盛，总觉得天大地大，自己什么都能干。”刘廷美望着院子里的积雪，“等他撞了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刘行钦把父亲扶进内室，替他掖好被角，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来。走到院子里，刘行安正站在槐树下等他。

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一角，照得满院清冷。

“二哥。”刘行安低声说，“老西他……”

“我知道。”刘行钦打断他。

刘行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兄弟俩并肩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老宅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只剩堂屋还亮着一盏，映着刘廷美坐在榻边的影子，一动不动。

腊月二十八，汴梁来人了。

是朱温的一封亲笔信。潞州战事吃紧，李存勖的沙陀骑兵屡次突袭梁军粮道，魏博运去的粮草被劫了一批。朱温在信里质问刘行钦：押粮的兵马为何如此不堪一击？

信的末尾，朱温写了八个字：“魏王若不能，朕可代劳。”

刘行钦把信放在案上，叫来了郑知章。

“粮草被劫的事，查清楚了没有？”

郑知章面色凝重：“押粮的是西将军营里的人。一共三百人，押着五千石粮草走水路，在馆陶一带被沙陀游骑截了。”

刘行钦闭了闭眼睛。

“去查。查清楚带队的是谁，现在人在哪儿。”

郑知章领命而去。不到半日就查回来了——带队的是刘行勇新收的部曲之一，姓马，粮草被劫之后，这人没有回魏州，首接回了刘行勇的营里。刘行勇没有处置他，反而给他升了一级，从队正提到了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