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单挑

兵出魏州，沿着运河一路北上。大军行至德州时，王怀顺率城中将吏出城相迎。

这位降将出身的德州守将，在元行钦偷袭东光的那一夜，带着一百骑兵出城搜救溃兵，在野地里跑了整整一夜，把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

消息传到魏州时，牙将们私下议论了很久。不是议论他救回来多少人。他们议论的是，一个降将，德州人，跟魏博没有任何渊源，居然敢带着一百人出城，在黑夜里迎着元行钦的游骑往北搜。搜了一夜。

刘行钦在德州城外见了他。王怀顺跪在道旁，甲胄上还沾着尘土。刘行钦没有下马，当着全军的面，赏了他绢帛、金银，还有一把刀。刀是从魏州带出来的，刀鞘上包着银，刀刃是皇甫遇亲手磨的。

“你在德州做的事，本王知道了。”刘行钦的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魏博不会亏待替自家弟兄拼命的人。”

王怀顺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把刀，指节攥得发白。他没有说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周围的牙将们看着这一幕，有人轻轻点头。黄仁美站在队列里，手按着刀柄，目光在王怀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不屑，没有嘲讽。一个降将，在魏博的军阵前，接过了大帅亲赐的刀。没有人觉得他不配。

大军在德州歇了一夜，次日继续北上。刘行钦没有带王怀顺。德州是东光的后方，元行钦还在北边，刘守光的援军随时可能从西边压过来。德州需要人守，需要一个己经被牙将们认可的人守。王怀顺站在城门口，目送大军北上。他腰间挂着那把新刀，刀鞘上的银饰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消息传到刘守光营中时，他正在沧州城下焦头烂额。沧州城里的刘延祚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城高池深，沧州城里米斗三万、人相食、吕兖设宰杀务，守军毫无降意。刘守光围了几个月，城没攻下来，营里的粮草却一天比一天少。他派大粮商赵万嘉去魏州采买粮食，粮食没买回来，赵万嘉的人头被刘行钦挂在了魏州城头。

他派元行钦去偷东光，东光倒是偷下来了，可粮库被周德临死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元行钦占了一座空城，一粒粮食都没捞着，反倒要刘守光从本己拮据的营中拨粮接济。

沧州攻不下，东光是一张吃不饱的嘴，营中粮草只够再撑不到半个月。这个时候，探马来报：刘行钦亲率大军北上，己至东光城下。

刘守光把案上的茶碗摔了。

他一个人坐在大帐里，茶碗的碎片散了一地，没有人敢进来收拾。他不是气刘行钦来攻东光，他是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派元行钦去偷东光？偷来一座空城，烧了一座粮库，杀了一个周德，换来的是刘行钦开战。他本来只需要对付沧州一座城，现在他要对付沧州和魏博两路兵马。

但他必须去。不是因为东光有多重要，是因为他刘守光在幽州横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从他的嘴里抢食。刘行钦敢，他就必须把刘行钦打回去。

否则，他麾下那些骄兵悍将会怎么看他？刘守光能打，敢打，这是他在幽州立足的根本。如果连一个魏王都压不住，他拿什么镇住手下那群狼？

当夜，刘守光传令拔营。围攻沧州数月的主力大军，趁天色未明悄然撤向南面。

城头刘延祚望着幽州主力旌旗渐远，久久沉默，终是转身走下城楼。他看得明白，刘守光虽走，却并未尽数撤去——城外仍留着兵卒，远远扎住营寨，虎视眈眈盯着城门，分明是围而不攻、牵制监视之意。

刘守光从沧州城下撤出来，沿着运河西岸一路南下。军中的粮草己经紧到了极点，士卒们每日的口粮一减再减，从稠粥变成稀粥，从稀粥变成米汤。营中开始有人宰杀驮马，马肉的腥气飘在营地上空，混着士卒们的骂声。

大军行至东光城北，刘守光下令扎营。两座大营，一座在东光城南，一座在东光城北，隔着东光城遥遥相对。城里的元行钦松了一口气——援军到了。

对峙的第三天，刘守光的营里开始杀马。对峙的第五天，刘守光的斥候开始在野地里挖野菜。但刘守光不知道的是，魏博军的粮草也己经紧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