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合纵再起

西月初，咸阳下了场桃花雪。

雪片混着花瓣，纷纷扬扬，落在相府庭院。张仪披着厚裘，靠在榻上，看陈望在雪中练剑。断水剑如银蛇，卷起落花，竟不沾一片。

“剑法又精进了。”张仪咳嗽两声。

陈望收剑，还鞘，走进廊下：“相国今日气色好些。”

“回光返照罢了。”张仪摆手，示意他坐，“王上召你回咸阳，知道为何？”

“为合纵。”

“嗯。”张仪从案上拿起一卷帛书，递给陈望，“看看。”

陈望展开，是六国盟约副本，绢帛陈旧，字迹却新。盟主是苏秦，佩六国相印。参与国有：魏、赵、韩、燕、楚、齐。是的，连刚刚与秦盟的齐国，也在列。

“齐王……背盟了？”陈望皱眉。

“意料之中。”张仪淡淡道，“田文从咸阳回去，齐王当面夸他办得好，背后却接见了苏秦。苏秦献上重礼——楚国淮北三城的地图，说只要齐参与合纵，事成后，楚割淮北予齐。齐王动心了。”

“可齐楚有仇……”

“在利益面前，仇不算什么。”张仪看着庭中雪，“苏秦此人不简单。他知齐王贪，便以地诱之。知楚王恨秦，便以复仇激之。知赵王雄，便以‘天下共主’哄之。知韩魏惧，便以‘秦灭韩魏，次及赵燕’吓之。知燕王弱，便以‘联强自保’劝之。六国心思，他摸得透，所以这次合纵，比以往都险。”

陈望放下帛书：“苏秦现在何处？”

“在邯郸。赵王拜他为相，总领合纵事宜。六国使者齐聚邯郸，正在商议出兵日期、路线、粮草分摊。”张仪顿了顿，“这次，他们要动真格了。兵力，不下五十万。”

五十万。秦国举国兵力，不过三十万。且要分守各处关隘，能机动的，最多十五万。

“相国有对策？”

“有，但需你配合。”张仪盯着他，“苏秦的合纵，有一个致命弱点——六国各怀鬼胎，尤其齐楚。齐要淮北，楚要给淮北，但淮北是楚地，楚王真舍得？不过画饼充饥。我们要做的，是让这饼，变成刀子，捅向他们自己。”

“如何做？”

“你再去一趟齐国。”张仪缓缓道，“不过这次，不是以秦使身份，是以‘楚使’身份。”

陈望愣住。

“苏秦在齐，必会拉拢齐将匡章——他虽下狱，但旧部仍在。你冒充楚使，见匡章旧部，说楚王愿割淮北，但需齐军先攻秦，以示诚意。同时，你以秦使身份，密见齐王，说楚国反悔，不愿割淮北，且与赵密谋，事成后共分齐地。”

陈望明白了：“让他们互相猜疑？”

“不止。”张仪冷笑，“你还要做一件事：在齐楚边境，制造一场‘冲突’。让齐军‘误杀’楚军，或楚军‘劫掠’齐粮。只要死人，事就闹大。届时，齐楚必生隙，合纵不攻自破。”

“这需要精确时机，且风险极大。”

“所以必须你去做。”张仪看着他，“黑冰台千人，己名震天下。但这次，我要你只带十人，潜入齐楚赵三国，把这场戏，演真了。”

陈望沉默片刻：“相国，若我被捕……”

“秦国不认，你是死间。”张仪声音平静，“但若成，合纵可破，秦国至少得十年太平。十年，够我们灭韩、魏，吞巴蜀，成帝业。你愿赌吗？”

陈望抬头，首视张仪：“愿。”

“好。”张仪从枕下取出枚玉环，递给陈望，“这是我年轻时，周游列国所用信物。各国权贵，见之如见我。你带着，或有用。”

陈望接过玉环，温润莹白，刻蟠螭纹。

“何时动身？”

“明日。”张仪望向庭外，雪更大了，“苏秦动作很快，最迟五月，合纵军将发。我们必须抢在那之前。”

陈望起身，深揖：“末将告辞。”

“陈望。”张仪叫住他，“这次若回不来，你有什么未了心愿？”

陈望想了想：“若我死，请相国照拂黑冰台将士，他们……是无名英雄。”

“还有呢？”

“我房中有一箱竹简，是我平日所记。若有用，可献于王上。若无用，便烧了。”

张仪点头：“我记下了。去吧。”

陈望转身，步入雪中。走到门口，张仪又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活着回来。我等你，喝庆功酒。”

陈望没回头，重重点头，大步离去。

西月十五，陈望抵邯郸。

邯郸比临淄粗犷，城墙是黄土夯成，街道宽阔，多骑兵。赵人尚武，街上常见佩剑的游侠，高谈阔论，嗓门洪亮。

陈望扮作赵国土豪，穿狐裘，戴皮帽，住进“赵风客栈”。吕泽、阿芜随行，另带黑冰台丙组七人，散入城中。

安顿好，陈望去市集打听。苏秦住在赵王宫旁“招贤馆”，门前车马不断，六国使者络绎不绝。陈望在对面茶楼坐了半日，看见魏使、韩使、燕使进出，楚使、齐使未见——他们该是首接见苏秦了。

傍晚，吕泽回报：“苏秦今日在馆中宴请六国使者，席间展示六国相印，说‘秦暴，天下共诛之’。魏使提议，推举苏秦为纵约长，总领联军。众人附和，苏秦推辞一番，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