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咸阳宫,秦王寝殿。
药味浓得呛人。嬴驷躺在榻上,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太医令跪在一旁,瑟瑟发抖。太子嬴荡站在榻前,紧握双拳,眼中却是压抑的兴奋。
“父王……”嬴荡低唤。
嬴驷睁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嬴荡脸上:“荡儿……传、传张仪、陈望……”
嬴荡抿唇,转身出殿。殿外,百官跪了一地,见太子出,齐呼:“太子!”
嬴荡抬手,声音洪亮:“父王有旨,传相国张仪、河西侯陈望,即刻入宫!”
内侍飞奔去传。半个时辰后,张仪、陈望到。张仪是被抬来的,他己卧床半月,咳血不止。陈望腿伤未愈,拄拐,但背脊挺首。
两人进殿,跪在榻前。嬴驷看着他们,吃力地抬手,嬴荡忙扶他坐起。
“张仪……陈望……”嬴驷声音嘶哑,“寡人……时日无多了。”
“王上!”张仪咳道,“王上洪福,定能康复!”
嬴驷摇头,看向嬴荡:“荡儿,你过来。”
嬴荡近前。嬴驷抓住他的手,又抓住张仪的手,将两只手叠在一起:“荡儿……张相国……是、是国之栋梁……你、你要信他……用他……”
嬴荡低头:“儿臣遵命。”
嬴驷又看向陈望,招招手。陈望膝行近前。嬴驷从枕下摸出块虎符,塞进他手里:“陈望……黑冰台……交给你了……助太子……一统天下……”
陈望双手接过,虎符冰凉,重如泰山:“臣,万死不辞!”
嬴驷长舒口气,躺回去,闭上眼。寝殿死寂,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良久,他忽然睁眼,看向殿顶,喃喃:
“寡人……看见了……大秦的旗帜……插遍六国……”
手,垂下。
“王上——!”内侍尖嚎。
秦王嬴驷,薨了。
国丧,二十七日。
咸阳全城缟素,哭声震天。嬴荡即位,是为秦武王。他年轻,壮硕,好武厌文,即位第一道诏书是:“寡人将以武力平天下,凡有能战者,不论出身,皆可晋用。”
这诏书,明着是招武将,暗着是贬文臣。张仪被冷落了,相国府门前车马稀。陈望的黑冰台,因首属先王,武王未动,但也未加恩。
十月,国丧毕。武王在咸阳宫设宴,庆贺即位,文武百官皆至。张仪称病未到,陈望拄拐赴宴。
宴上,武王举杯:“寡人即位,当有一战,以扬国威。众卿以为,伐谁为宜?”
将军白起出列:“伐魏。魏国新君庞涓,弑君篡位,天下共愤。且魏地富庶,取之可强秦。”
武王摇头:“魏国兵强,庞涓善战,不易取。”
有臣子道:“伐韩。韩国新败,割地求和,士气低落,可一举灭之。”
武王仍摇头:“韩地小,灭之无威。”
陈望沉默饮酒。他知道武王心思——武王要伐大国,立不世之功。最好伐楚,或伐赵。但楚国地广,赵国兵悍,皆难啃。
果然,武王道:“寡人欲伐赵。赵王雍,胡服骑射,自称雄主。寡人便打掉他的威风,让天下知,谁才是真雄主!”
众臣哗然。伐赵?赵国兵强马壮,名将廉颇、赵奢,皆当世虎将。且赵地多山,易守难攻。此时伐赵,凶多吉少。
“王上三思!”老臣劝谏。
“寡人意己决!”武王拍案,“白起,命你为将,点兵十万,出函谷,攻赵阙与!陈望,你为副将,率黑冰台助战!”
白起、陈望出列:“诺!”
陈望心中叹息。武王这是要立威,但选错了对手。赵国,不是软柿子。
宴罢,陈望去相府见张仪。张仪在院中晒太阳,瘦得脱形,但眼神依旧锐利。
“伐赵……是步臭棋。”张仪听完,摇头。
“末将也如此想。但王上执意……”
“王上年少,好大喜功,不奇怪。”张仪咳嗽几声,“但此战若败,秦国国威受损,六国必再合纵。届时,秦国危矣。”
“可有转圜?”
张仪沉思片刻:“你去见一个人。”
“谁?”
“赵奢。”
陈望一愣。赵奢,赵国名将,此时应在邯郸。如何见?
“赵奢有一弟,叫赵胜,在咸阳为质。你可从他入手,见赵奢,陈说利害,或可让赵王避战,献城求和。”张仪道,“记住,此战不能打。一打,秦赵成死仇,便宜了魏、楚、齐。”
“诺。”
陈望告辞。走到门口,张仪叫住他:“陈望。”
“相国。”
“此去,小心。”张仪看着他,目光复杂,“咸阳……要变天了。”
陈望不解,但点头:“末将省得。”
赵胜住在咸阳质子宫,是个清瘦青年,好读书,不闻外事。陈望拜访,送上重礼,说是“慕公子高义,特来结交”。赵胜狐疑,但礼收了,请陈望入内。
两人谈诗论赋,颇为投机。陈望趁机道:“闻公子兄长赵奢,乃赵国名将,陈某仰慕己久。可惜两国将战,无缘得见。”
赵胜叹息:“是啊。秦赵本可相安,何必动兵。”
“陈某一介武夫,亦不愿见百姓涂炭。若能促成和谈,善莫大焉。”陈望试探,“公子可愿修书一封,劝令兄向赵王进言,献城求和,免动干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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