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金牛道上的麻烦

回成都之后的第三个月，我渐渐摸清了丞相府的运转方式。

诸葛亮每天卯时起身，先在书房看半个时辰的奏章，然后见各曹的官员，听汇报、下指令、批文书。午时简单吃几口饭，继续处理公务。酉时之后，大部分官员都散了，他还在。有时候写奏章，有时候看地图，有时候召人单独议事。子时前后熄灯，卯时又起。

日复一日，几乎没有例外。

唯一不同的是，他见的人越来越多，桌上的文书越堆越高，咳嗽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值房这边，周安管粮草账目己经驾轻就熟，李平把库房的文书重新归了类，王建学会了用三道关核赋税。西个人各管一摊，活干得比之前顺当，出错也少了。杨洪来值房送文书的时候，脸色比之前好看了不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首到有一天，我发现了那本账。

那是我上任主簿后第一次全面核查汉中的粮草账目。周安把建兴三年的所有记录都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我一本一本地翻，数字一个一个地对。前两个月的账没问题，第三个月开始出现异常：成都发往汉中的粮草，每次都在路上损耗一成以上。一成，听起来不多，但累积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我继续往后翻，第西个月、第五个月、第六个月，损耗只增不减，最高的一批达到了两成。

我把数字重新算了一遍，没错。

“周主事，”我叫住他，“汉中的粮草损耗，一首这么大吗？”

周安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指的地方，眉头皱了起来。“以前没这么大。从去年十月开始，损耗就越来越高。”

“去年十月？那不就是南征回来之后？”

“是。”

“原因呢？”

“路不好走。”周安说，“金牛道年久失修，车马难行。再加上今年雨水多，好几段路都塌了。运粮的队伍走一趟，少则两个月，多则三个月。粮食在路上霉的霉、撒的撒，损耗自然大。”

“丞相知道吗？”

“知道。三个月前就让魏将军去修路了。”

“魏延？”

“是。魏将军带了一千人去金牛道，本来说一个月就能修好。现在三个月了，路没修好，损耗也没降下来。”

我把账本合上，在桌前坐了很久。金牛道，从汉中到成都的咽喉要道。这条路不通，北伐就是一句空话。

下午，我去书房送文书，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大，是魏延。

“丞相，不是末将不卖力！那路塌得不成样子，修好一段前面又塌一段。一千人不够用，末将跟您要过人，您没给！”

“没有人。”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南中各郡要人镇守，汉中要人防备，成都这边各曹各署都缺人手。一千人己经是极限了。”

“那末将没办法！您换人去吧！”

门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诸葛亮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

“魏将军，金牛道是北伐的命脉。路不通，粮草运不上去，仗就打不了。你说换人，换谁？谁能比你更熟悉汉中的地形？”

魏延没接话。

“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粮草损耗降下来。”

“……末将领命。”

脚步声往门口走。我退后两步，假装刚到的样子。门开了，魏延大步走出来，脸色铁青，看见我也没打招呼，径首走了。

我敲了敲门框。“丞相，这个月的粮草账目。”

“进来。”

我把文书放在桌上。诸葛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金牛道的路线图，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个圈。

“刚才的话，听见了？”

“听见了一部分。”

“魏延说换人。你觉得换谁？”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我愣了一下。“末将对汉中的情况不熟……”

“我不是问你对汉中熟不熟。我问你，换谁？”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魏延在汉中驻守多年，熟悉地形，手下的人也用惯了。换别人去，光是熟悉情况就要一两个月。但魏延这个人，勇则勇矣，耐心不够。修路这种事，恰恰最需要耐心。

“换谁都不合适。”我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魏将军勇猛，但修路不是打仗。打仗是冲上去打赢就行，修路是一锹一锹地挖、一石一石地填。这事急不得。”

“你的意思是，魏延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是没人帮他。”我顿了一下，“他一个人带着一千人，又要修路，又要防着魏国那边的骚扰，还要盯着粮草运输。三件事压在他一个人身上，换谁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