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沙盘

汉中大营的气氛变了。

传令兵跑得更勤了，将领们进出中军大帐的频率越来越高。粮仓开始往外调粮，校场的操练声比以前更响。

但我在军需处，还是那些事。造纸，送纸，整理纸样。杜老头不催我，别人也不找我。

回到帐篷，我坐在桌前，手里攥着一张纸。外面又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很急。

现在全营都有一股战争前的紧迫感，除了我。

那天下午，我去中军大帐送纸样。

帐帘掀开的时候，里面己经围了一圈人。杨仪、向朗、魏延、马谡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将领，铠甲上还带着土，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丞相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地图。

我把纸样放在桌角，准备走。帐里没人看我，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张地图上。我站的位置离得远，看不清那些小字标注的地名，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大城的标记——汉中、祁山、天水。

“郭淮的兵马己经到了天水。”杨仪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据探子回报，魏国在陇右的兵力己经增加到五万。雍州刺史郭淮亲自坐镇。”

五万。比丞相带出来的兵少不了多少。帐里安静了一瞬。

“天水守将是谁？”丞相的声音很平静。

“天水太守叫马遵，手下有个参军叫姜维。据说此人年纪不大，本事不小，精通兵法，熟悉陇右地形。”杨仪顿了顿，“郭淮调他去守城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姜维，守的是天水，这早就在丞相的计算之中吗？

我往前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地图上的字还是太小，我只能看到那些粗线条的山脉和河流。祁山在天水西边，街亭在北边。

魏延开口了，嗓门很大。

“丞相，末将有一计。”

帐里安静下来。丞相抬起头，看着他。

魏延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子午谷。从这里出兵，沿秦岭东段北行，穿谷而出，首插关中。末将只需五千精兵，带足干粮，十天可到长安。夏侯楙那小子，胆小如鼠，听说蜀军到了，定会弃城而逃。丞相率主力从斜谷出，两路夹击，关中可定。”

帐里更安静了。我站在角落里，手心开始出汗。魏延的手指还点在地图上，眼睛亮得吓人。

“五千兵，十天，拿下长安。”他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丞相脸上扫过，又扫过杨仪、向朗，最后停在地图上。“关中一破，魏国西线就完了。”

杨仪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子午谷？魏将军，你知道那条路多险吗？两边都是悬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大军走进去，万一前面被人堵住，后面再被人断了退路，五千人一个都出不来。”

“险？”魏延的声音高了半度，“打仗哪有不险的？关羽过五关斩六将，不险？赵云长坂坡七进七出，不险？丞相……”他转向丞相，声音沉下来，“末将愿立军令状。五千兵，十天，拿不下长安，末将提头来见。”

帐里没有人说话。魏延站在那里，胸膛起伏得厉害，手指还点在地图上，指节发白。他等了很久。丞相没有看他。丞相在看地图，目光从子午谷移到斜谷，又从斜谷移到祁山。

“五千兵。”丞相的声音很平静，“粮草呢？”

魏延愣了一下。“自带干粮，十天……”

“十天之后呢？”丞相抬起头，看着他，“五千人，进了关中，没有后援，没有粮草补给。夏侯楙跑了，曹真来不来？张郃来不来？司马懿来不来？你拿什么守？”

魏延张了张嘴。手指从地图上收了回来，攥了一下，又松开。

“丞相，末将……”

“子午谷太险。”丞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万一魏军有防备，五千人就是送死。蜀汉没有多余的兵，也没有多余的将。”

魏延退后一步，没再说话。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帐里的人继续说话。手指在地图上移来移去，从子午谷移到斜谷，从斜谷移到祁山。我踮起脚，想看清地图上的标注，但站得太远了。

“你看得懂？”

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马谡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系着革带，手里拿着一卷文书。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好奇，也有一点不以为然。

“看不懂。”

“看不懂就别凑那么近。”

我没回答。他也没追问，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听帐里的人说话。但我没有走。我站在角落里，听着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子午谷、斜谷、祁山、街亭、天水。每一个名字，都在我脑子里划出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