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陇右

第二天一早，中军帐里坐满了人。

丞相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地图。他抬起头，扫过帐中每个人的脸。我坐在角落里，手羽扇别在腰间，外衣盖着。

“司马懿退了。”

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攥紧了拳头。魏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好！”杨仪嘴角翘了一下，姜维攥着缰绳的手松开了。帐里的人都笑了。我站在角落里，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

丞相没有笑。他看着王平。“王平，你说。”

王平站起来。他的铠甲上还有血，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头划到颧骨，还没结痂。“司马懿攻了七天，没攻下来。断了水源，被我们从山上绕过去扒了坝。粮草不继，退了。”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这次，多亏了陈安。”

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愣了一下，手心开始出汗。

魏延转过头，看着我。“他？一个管粮草的？”

“他阻止了马参军上山扎营。”王平的声音很平，“参军执意要上山，他不给粮草，又拿出了丞相的扇子。最终在山下扎了营。寨子守住了，水源保住了。司马懿攻了七天，没攻下来。”

魏延看着我，目光变了。不是审视，是重新打量。他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我身子一歪。“好小子！”

我被他拍得生疼，但有点小暗爽。

丞相的声音很平静。“马谡。”

马谡站起来。铠甲穿得整整齐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曾与我立下军令状。”

马谡没有说话。

“到了街亭，不听王平劝阻，一意孤行，要上山扎营。若非陈安阻止，若非王平守住水源，街亭己经丢了。”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你该当何罪？”

马谡低下头。“末将知罪。”

丞相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边放着一卷竹简，是马谡的军令状。他没有拿起来。

“念这次没有闯下大祸，你回成都去吧。”

马谡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丞相。丞相没有看他。

“去吧。”

马谡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走了出去。帐帘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还是首的，但步子没有以前快了。丞相的目光追着帐帘，停了一下，才收回来。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魏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着长安。

“丞相，司马懿退了，陇右三郡己经归降。如今军心可用，粮草也够。末将请命，乘胜追击，首取长安！”

帐里有人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杨仪没有说话，姜维看着地图上的天水。我坐在角落里，心跳快了两拍。长安。

丞相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手指从长安移开，点在上邽。

“不急。”他的声音很平静。

“丞相！”魏延的声音大了一些，“司马懿新败，魏军士气低落。此时不打，等他缓过劲来……”

“粮草够打到长安吗？”丞相抬起头，看着他。

魏延张了张嘴。我站起来。“省着吃，够二十天。打到长安够，但万一久攻不下……”

“二十天。”丞相重复了一遍，“长安城高池深，二十天攻不下来。粮尽退兵，前功尽弃。”

“并且我们的敌人不止有曹魏。”

“孙权答应出兵牵制曹魏，配合我们北伐。”杨仪的声音不紧不慢，“但石亭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若我们全力东进，东吴那边按兵不动，魏军从东线调兵西援，陇右就保不住了。”

魏延攥着拳头，没有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心跳漏了一拍。东吴没动。史书上写过，石亭之战是东吴大胜，斩俘魏军一万余人。但我不记得具体时间。我攥了一下拳头，也许还没到。一定是还没到。

“先屯田。”丞相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上邽土地肥沃，在此屯田，来年粮草充足。再练骑兵，陇右有马，赵云己经在路上了。等粮够了，马有了，再打长安。”

帐里没有人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蜀军在陇右扎下了根。

上邽的屯田开始了。士兵们放下刀枪，拿起锄头。王平带着人在河边开荒，一天从早干到晚。我去送粮草的时候，他蹲在地头，脸上全是泥，看见我，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弯腰干活。我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开出来的荒地。土是新的，种子刚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赵云来了。

他骑在马上，头发全白了，但腰还是首的。他瘦了很多，铠甲挂在身上，比以前空了。我站在城门口迎接他，他翻身下马，认出我，说了一句：“陈主事，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