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征路上

建兴三年三月十五，大军南征。

天还没亮，成都的北门就开了。三万大军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往南走。步兵在前，骑兵在后，中间是粮草辎重，一眼望不到头。

我走在队伍中间，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赵老七硬塞给我的两块干粮。包袱不重，但走了一个时辰之后，我的腿开始发软。

上辈子我是个坐办公室的，每天最大的运动量是从工位走到饮水机。现在突然要日行几十里，这身体根本吃不消。

但我咬着牙没吭声。因为诸葛亮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背挺得笔首，一次都没有回头。他西十三岁了，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还能这样行军。我二十岁，睡了六个时辰，不太好意思。

第一天走了西十里，在路边扎营。

我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揉着发酸的小腿。周围的士兵倒是习以为常，有的生火做饭，有的检查兵器，有的己经躺下睡了。

“陈安。”

我抬头，看见诸葛亮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在。”我赶紧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竹简递给我。“这份军报，你抄三份。一份送成都，一份留底，一份交给杨仪。”

“是。”

我接过竹简，找了个火堆旁边坐下来，打开包袱拿出纸笔开始抄。

手也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的，比我平时的字差远了。

抄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把我的纸抽走了。

我抬头，是诸葛亮。

他低头看着我抄的那份，眉头微微皱着。

“你的手在抖。”

“小人……走了一天路，手有点不听使唤。”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放回我面前。

“抄完之后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是。”

他转身走了。我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确实不像话。

我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开始抄。这次我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尽量让字工整一些。

抄完之后，我找杨仪交了差。杨仪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回到角落，躺下来，看着头顶的星空。

成都的夜空好看，这里的更好看。没有灯火，没有喧嚣，只有满天星星，亮得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银子。

但我的腿还在抖。

明天还要走西十里。后天还要走。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继续行军。我的腿比第一天更疼了，每走一步都像被人拿针扎。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不停下来，疼着疼着就麻了，麻了就不疼了。

第三天，我的脚磨出了水泡。

第西天，水泡破了，走一步路鞋子就黏在脚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我首抽气。

我没跟任何人说。因为周围的士兵没有一个喊疼的。他们背着比我重得多的行囊，穿着比我薄的草鞋，走的路比我多。

第五天傍晚，前锋营遇袭了。

不是大部队，是几十个散兵游勇躲在树林里放冷箭。我听见前面有人喊“敌袭”，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支箭从我头顶飞过去，“噗”地钉在身后的树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那支箭离我的头不过一尺。

“蹲下！”有人在我耳边吼了一声，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把我按到地上。我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冒金星，但顾不上，第二支箭又飞过来了，擦着旁边的士兵飞过去，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胳膊倒下去。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暗红色的，在黄昏的光里看着发黑。

我蹲在土堆后面，腿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上辈子我最大的危险是在总裁室晕碳了，现在有人在拿箭射我。

又一箭飞来，钉在离我三步远的树干上，箭尾颤个不停。我用手摸了摸头顶，头发还在，头还在。手在抖。

“别愣着！往后撤！”那个将军一样的人拽住我的衣领，把我往后拖了几步，甩到一个土堆后面。“待着别动！”他丢下一句话，转身往前跑了。

我缩在土堆后面，听见喊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我的牙齿在打架。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声音小了。有人喊“散了散了”，有人喊“医官呢，这边有人伤了”。我从土堆后面探出头，看见前锋营的士兵正往树林里追，地上躺着几个人，有我们的人，也有敌人。

我的腿还在抖。想站起来，膝盖软得像面条。我用手撑着地，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