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间烟火(二）

霍嬗就像一只被关在笼中许久、终于得以放飞的小鸟，浑身上下都透着按捺不住的欢喜与鲜活，对东市里每一样未曾见过的物件都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

他的眼睛里像是装了满天碎星，走到哪儿，光亮就洒到哪儿，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轻快灵动，满是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

行至粮市，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驻足惊叹。

成堆成堆的粟米、黍子、麦子堆积如山，麻布粮袋一袋紧挨着一袋，码放得整整齐齐，高得几乎快要赶上他小小的个子，一眼望去，金黄一片，满是丰收的踏实气息。

霍嬗立刻停下蹦跳的脚步，仰着圆乎乎的小脸，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悄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麻袋缝隙外露出来的金黄米粒。

指尖不小心蹭上一点细碎的糠皮，他也丝毫不在意，只是立刻收回手，回头仰着脖子，用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望着霍去病，语气里满是天真的疑惑：

“阿父，这就是我们每天吃的饭吗？这么多……我们一家人，吃得完吗？”

霍去病见状，缓缓蹲下身，与小小的孩子平视，目光温柔而耐心。

他伸手从粮袋边拾起一粒的粟米，轻轻放在霍嬗温热的手心里，轻声解释道：

“这是粟米，加水煮成粥，香甜软糯，是咱们大汉百姓最常吃的粮食。这么多的粮食，不是只给我们一家吃的，是要供给长安城成千上万的百姓，供整个帝都的人度日。”

“成千上万……”

霍嬗攥着手心里的粟米，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又庞大的词，大眼睛里瞬间盛满了惊讶与不可思议，

“那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人，每天都要吃饭？”

“对。”霍去病的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沉稳的分量，

“民以食为天，粮仓足，百姓不饿，天下才能安稳太平。”

霍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小小的心灵仿佛在这一刻，触碰到了一件无比重要的大事。

他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褪去，小表情不自觉严肃了几分，又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身旁的粮袋，像是在触摸着长安城的安稳，触摸着父亲口中的天下。

沉默片刻，他才乖乖点头，牵着霍去病的手，一步一回头地跟着往前走去，小小的心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感悟。

走到陶器市，眼前又是一番质朴热闹的景象。

一排排陶盆、陶碗、陶壶、陶罐沿摊摆得整整齐齐，胎质厚实、釉色朴素，全是百姓家中日用的器皿。

摊子最边上，还立着一排巴掌大小的陶俑，文吏宽袍、武士披甲，模样古朴拙趣，一下子就抓住了霍嬗的目光。

他立刻挣脱霍去病的手，踮着小小的脚尖凑到摊前，小身子微微前倾，小眉头轻轻蹙起，睁着大眼睛仔仔细细打量，看得格外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阿父，这个小人是谁呀？”

他伸出小手指着一个身披小盔甲、手持短棍的武士陶俑，声音软软地问，“他拿着小棍子，是要打仗吗？”

霍去病蹲在他身旁，低笑一声，语气温和又耐心：“这是陶俑，是古人用来给逝去的人陪葬的，象征着陪伴和守护，愿逝者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安稳平安。”

霍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立刻用小手捂住嘴巴，声音压得更低，一脸郑重地说：

“那我们小声一点，不要吵到他们。”

他那一本正经、天真又善良的小模样，惹得旁边挑选陶器的妇人忍不住掩唇轻笑，纷纷朝霍去病的方向悄悄点头，眼底满是赞叹——小小年纪便这般心善，侯府的教养，果然不同一般。

再走到铁器市附近，远远就听见“叮当！叮当！”的打铁声，震得人耳朵微微发麻。

铁匠铺门口炉火通红，风箱一拉一合，火苗窜得老高。

铁匠师傅挥着大锤，一锤下去，火星子西溅，像小小的流星一样蹦开。

霍嬗吓得往霍去病身边靠了靠，却又忍不住好奇，踮着脚使劲往上瞅，小脖子伸得长长的：

“阿父，为什么铁烧红了会发光？会不会烫到手呀？”

“铁烧到极热，就会发红发亮。”

霍去病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免得火星溅到，“铁匠师傅有手艺，有工具，不会轻易烫到。等铁器打好了，就能做成农具给百姓种地，做成刀剑，保卫家国。”

“保卫家国……”霍嬗仰起脸，满眼崇拜地看着霍去病，“就像阿父打匈奴一样，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