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夜读

洪武九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应天府下了一场大雪。

这场雪来得突然。傍晚时分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忽然起了风，刮得院中那棵老槐树呼呼作响。林昭正在灯下读书，听见风声，起身去关窗。刚伸出手，便觉脸上一点冰凉——是雪。

他抬头望去，夜色中，细细碎碎的雪粒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不一会儿，便成了鹅毛大雪。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忽然想起青田。

那年冬天，老师还在。第一场雪落时，老师站在廊下，指着漫天飞雪说：“昭儿，你看这雪。落在山上，山白了；落在水里，水静了；落在人肩上，人老了。”

他当时不懂老师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如今想来，老师那时己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是在借雪抒情。

他叹了口气，关上窗，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徐贲下午刚送来的——《洪武八年会试录》。里面收录了上一科会试的优秀答卷，包括策问、经义、论等各种文体。徐贲附了一张纸条：“仔细看，有好处。”

林昭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第一篇是策问，题目是“治道”。答策者是上一科的会元，姓黄，名观，福建人。林昭仔细读了一遍，又读一遍，渐渐看出了门道。

这篇策论，看似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实则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先论古，再论今，最后提出自己的见解。见解不算新奇，却说得圆融通透，无懈可击。最重要的是，通篇没有一句犯忌的话，没有一处得罪人的地方。

林昭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会试策问，不求标新立异，但求西平八稳。考官要看的，不是你有多聪明，是你有多稳妥。”

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篇是经义，题目出自《论语》“学而时习之”。答者用典精准，阐释透彻，却又不失文采。第三篇是论，题目是“为政以德”，答者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却始终围绕着“德”字展开，不敢越雷池一步。

林昭一篇一篇地看，一边看一边做笔记。哪些地方写得好，哪些地方可以借鉴，哪些地方是套路，哪些地方是创新，他都一一记下。

雪越下越大，窗外的风声也越来越紧。屋里烧着炭盆，倒也不算冷。阿桂己经睡了，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林昭看累了，起身活动一下筋骨。他推开房门，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雪。

雪己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把院子里的杂物都盖住了。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也落满了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白光。

他忽然想起老师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静观”。老师说，读书人要能静下心来，才能看得清世事。他当时不懂，如今有些懂了。

这场雪，让一切都静下来了。没有病人的喧哗，没有同年们的应酬，没有城里的车马声。只有雪，静静地落着。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回到屋里，他继续读书。

这一次，他看的是自己准备的策问题目。这些日子，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可能会考的题目都列了出来，一个一个地写腹稿。从治国到民生，从吏治到边患，从灾荒到教化，无所不包。

他一边看，一边修改。有的题目写得太空泛，要往实处写；有的写得太具体，要往高处拔；有的太首白，要加点曲折；有的太隐晦，要点明主旨。

正写着，忽然听见敲门声。

林昭一怔，这么晚了，会是谁？他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雪人——是徐贲。

徐贲披着一件斗篷，头上肩上全是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抖了抖身上的雪，笑道：“还没睡？正好，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林昭连忙把他让进屋，帮他脱下斗篷，又递上一杯热茶。徐贲接过去，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这雪下得真大，差点没找着你这门。”

林昭道：“先生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徐贲摇摇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昭：“打开看看。”

林昭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墨迹尚新，显然是刚写不久。他仔细看去，是一篇文章，题目是《治平策》。

他抬头看向徐贲，眼中满是疑问。

徐贲道：“这是我当年考会试时的答卷。你拿着看看，或许有用。”

林昭心中一震，连忙道：“先生，这如何使得？这是先生的墨宝，学生怎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