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九年腊月,应天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
这场雪从腊月初八夜里开始下,断断续续,一首下到腊月十二。林昭每日清晨推开房门,都能看见院中又积了厚厚一层新雪。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得低垂下来,像一位佝偻着腰的老人。
阿桂每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扫雪。从院门扫到屋门,从屋门扫到灶房,扫出一条窄窄的小路。可往往刚扫完,一夜过去,又被新雪盖住了。
“师父,这雪什么时候才停啊?”阿桂哈着白气,搓着手问。
林昭站在廊下,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该停的时候自然会停。”
阿桂嘟囔道:“您这话跟没说一样。”
林昭笑了笑,没接话。他转身进屋,在桌前坐下,继续读书。
这些日子,他几乎足不出户。外面的应酬能推就推,同年们的酒宴能不去就不去。徐贲送来的那些时文,他一篇一篇地读,一篇一篇地琢磨。宋濂送来的历科策问,他一道一道地做,一道一道地改。还有老师留下的那些手稿,他翻来覆去地看,每看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读书读到倦了,他便起身活动活动,站在窗前看雪。雪落在院中,落在树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他忽然想起青田的冬天。
那年腊月,青田也下了一场大雪。老师站在廊下,指着远处的山说:“昭儿,你看这雪。落在山上,山白了;落在水里,水静了;落在人肩上,人老了。”
他当时不懂老师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如今想来,老师那时己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是在借雪抒情。
老师走后,他在山中守孝,也见过几场雪。那些雪落在老师的墓上,落在山间的松树上,落在空无一人的书房窗外。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守着炭盆,听着雪声,心里空落落的。
如今又逢腊月,又见大雪。只是老师不在了,青田不在了,那个在山中读书的少年也不在了。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回到桌前。
桌上摊着一篇文章,是他昨日写的策论,题目是《论治道》。他读了一遍,觉得不满意,拿起笔来,又改了几处。
正改着,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阿桂跑去开门,不一会儿,领着一个人进来——是徐贲。
徐贲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头上肩上全是雪,脸冻得通红。他一进门就跺着脚,搓着手,连声道:“好大的雪!好大的雪!”
林昭连忙起身,帮他解下斗篷,又递上一杯热茶。徐贲接过去,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还是你这里暖和。”
林昭道:“先生怎么冒雪来了?有什么事让人传个话就是。”
徐贲摆摆手:“传话说不清楚。我来,是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他在桌前坐下,又喝了一口茶,缓缓道:“第一件事,胡惟庸那边,又有动静了。”
林昭心中一紧,没有说话。
徐贲道:“他最近频繁召见六部官员,尤其是户部和吏部的,听说是在商议明年会试的事。有人猜测,他想插手会试。”
林昭道:“会试的主考官不是己经定了李原名吗?”
徐贲道:“定了,但副主考、同考官,还有很多可以运作的空间。李原名虽是主考,但他一个人也压不住所有人。胡惟庸若是真想做什么,有的是办法。”
林昭沉默片刻,道:“先生的意思是,他可能会在会试上为难我?”
徐贲点头:“有这个可能。你是刘伯温的弟子,又跟浙东文人走得很近。胡惟庸现在如日中天,最看不惯的就是浙东一系。他若想在会试上做手脚,你是最好的靶子。”
林昭道:“学生明白。”
徐贲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你明白就好。不过也不必太过紧张,宋先生那边己经打过招呼了,刘三吾那边也有安排。只要你自己不出错,别人想动你也不容易。”
林昭点头:“学生记住了。”
徐贲又道:“第二件事,是关于方孝孺的。”
林昭一怔:“子充兄怎么了?”
徐贲叹了口气:“他最近惹了点麻烦。前些日子,他在翰林院跟人争论,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有人告到上面去了,说他‘狂妄自大,非议朝政’。”
林昭心中一惊:“严重吗?”
徐贲道:“暂时还不严重。宋先生压下来了,让他闭门思过,写一份检讨。但这事传出去了,对他明年的会试,总归有些影响。”
林昭沉默。方孝孺那张嘴,他太了解了。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最容易吃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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