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继续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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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名心中感动。

  袁宗第这话,代表了夔东老一辈抗清武装,已对他地位的明确认可。

  意义非常重大。

  感慨过后,邓名谈起正事,语气诚恳道:

  “袁公,如今北面陕西和河南的清军受到虏酋新败的震慑,短期内应无力大举南犯。”

  “此番大战,我们缴获了清军不少精良铠甲、兵器和火器,都是好东西。”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

  “我听说李来亨将军在兴山一带,常年被清军围剿,身为困苦,装备损耗肯定大,补充不易。”

  “您老与他同出闯营,渊源深,在忠贞营里德高望重。”

  “我想请您辛苦一趟,从缴获里挑一批上好实用的甲械火器,亲自押送到兴山,交给来亨将军。”

  袁宗第捻须听着,面露思索。

  邓名继续说明:

  “这样做,一来能帮来亨将军巩固防务,提升战力,应付河南,和陕西方向的清军压力。”

  “二来,也是代表我这边,向忠贞营的弟兄表达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的诚意。”

  “如今局势,鞑子势大,我们更该齐心合力。合则力强,分则力弱。”

  袁宗第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是这个道理。来亨那小子是条硬汉,也明事理,就是有时候倔。”

  “有我们老营的香火情,加上这实实在在的雪中送炭,应该能让他更明白,眼下什么最重要,劲该往哪儿使。”

  他慨然应下:

  “这事交给我办最合适。我这就去清点东西,挑好人手,尽快动身。”

  “正好,也有些年头没见那些老兄弟了,顺道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

  邓名拱手:

  “有劳袁公。一路务必小心,早去早回。”

  ...

  邓名在城西一处僻静小院见到了谈允仙。

  她正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药碾和几个簸箕,里面是各式晒干的草药。

  她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正低头仔细挑拣着药材,不时将挑出的放入小杵臼中轻轻捣着。

  初冬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洒在她身上。

  安静得只剩下药材细微的窸窣声和偶尔的捣药轻响。

  邓名轻步走进院子,在几步外停下。

  谈允仙闻声抬头,见是他,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微微一福。

  “邓大人。”

  “小仙。”

  邓名走近,看了看石桌上的药材。

  “还在配药?”

  “嗯。有些药材需提前备好,军中日后或有用处。”

  谈允仙的声音平静,却掩不住一丝疲惫和哀戚。

  她请邓名在一旁的石凳坐下,自己则继续手上的活儿。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这样能让她暂时从哀思中抽离。

  两人沉默了片刻。

  檐下风铃轻响,更显寂静。

  “义父临终前那几日,精神好些时,常提起你当年在夔东初见时的情形。”

  谈允仙先开口了,声音很轻。

  “他说你打仗很有天赋,似乎天生的将才,但是有时候就是不喜走寻常路,有时候胆子太大,让人捏把汗。”

  邓名闻言,嘴角弯了弯,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无奈:

  “看来阁部没少在背后念叨我‘莽撞’。”

  他并非不知自己的用兵习惯。

  出奇兵,行险着,大范围迂回穿插。

  这些确是他惯用的套路。

  说到底,当时敌强我弱,硬拼难有胜算,不得不用些非常手段。

  而他最得心应手的,正是率领精锐小队,于绝境中寻隙突袭,一击制敌。

  只是如今形势已有不同。

  麾下人马渐众,掌控的地盘也早不再是当初夔东一隅。

  或许……是时候调整方略,不应该老用险棋,应该考虑更稳健持重的战法了。

  邓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道:

  “当初,若无文阁部当年的信重扶持,我走不到今日。”

  谈允仙抬起眼,目光温润:

  “义父说过,说你身上有种常人所没有的气质..就像..命中注定会出现...会拯救大明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与其说..是义父扶持了你,不如说,你也扶持了大家,给了大家胜利的希望。”

  邓名闻言,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是阁部过誉了。那时局面艰难,人人都在绝境里找路。”

  “我不过是…借着先辈们铺下的热血之路,侥幸走到今日罢了。”

  谈允仙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义父最后……最放不下的,终究是陛下。”

  “是的。”

  邓名颔首,语气肃然。

  “我在阁部榻前立过誓,必竭尽全力,迎回圣驾。”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关切。

  “阁部身后诸事已了,小仙你今后…有何打算?是留在重庆,还是回武昌去?”

  谈允仙没有立刻回答。

  她静默片刻,抬起头,目光澄澈而直接地望向他:

  “那你呢,邓名?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邓名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声音沉肃:

  “我已决意,待此间事稍定,便率军南下,直往西南。”

  谈允仙眸光微动,静静听着。

  “此前清廷大军环伺,强敌压境,我分身乏术,无力南顾。”

  邓名顿了顿,眉间深锁。

  “如今局面暂稳,陛下之事,绝不能再拖延。且..陈云默他们……已失音信三月有余。”

  他忽然停住,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

  “而那个梦…我始终无法释怀。”

  “梦?”

  谈允仙轻声问。

  “一个噩梦。”

  邓名闭上眼,复又睁开,仿佛要将那景象从脑海中驱散。

  “我梦见……陈云默他陷入重围,箭矢如蝗。他挡在最前,最终…万箭穿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

  “硝烟里,有个穿着龙袍、看不清面目的人,在火光中伸出手,凄声呼救…”

  “‘爱卿,救朕,救大明啊!’然后,就被火吞没了。”

  说完这些,邓名长长吐出一口气。

  谈允仙一直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石臼中的药末。

  她懂些医理,也知心神耗损过甚之人,常会被此类阴翳纠缠。

  良久,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

  “既然如此,我想同去。”

  邓名怔然:

  “此行艰险万分,西南之地……”

  “正因其艰险,才更需要医师。”

  谈允仙平静地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

  “瘴疠伤病,最耗军力。我随行,总能多救几人。”

  她稍缓语气,望向院中那株文安之生前喜爱的老梅。

  “况且,义父平生所愿,一是社稷有继,二是我……能安稳。”

  “如今他走了,我留在哪里,都一样。不如去做些有用的事,也好过在这里空自哀伤。”

  她转回头,直视邓名:

  “邓名你是领军之人,却也需记得,自己亦会疲累,亦需休整。”

  “我虽不能上阵杀敌,但至少……能看着你别像义父那样,把自己熬干了。”

  邓名望着她苍白却坚毅的面容,忽然想起文安之临终前,那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枯瘦的手。

  老人未说出口的托付里,或许本就包含了眼前这个人。

  他终是缓缓点头,郑重道:

  “好。那便有劳小仙了。但你需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

  谈允仙唇角极淡地扬了扬: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邓名你答应过义父的事,可还没做到呢。”

  午后阳光偏移,将两人的影子拉近。

  ...

  十二月二十日,湖广南部,寒意已浓。

  李星汉的三万大军在郴州以北十里、耒水北岸扎下连营。

  旌旗在风中作响,飞虎军黑旗、各路义军杂色旗。

  新附降卒素旗交错林立,显出其复杂构成。

  中军帐内,炭盆驱散湿冷。

  李星汉、李茹春、赵武彪,孙延龄,凌夜枭等十余名将领围在地图前。

  孙延龄指着地图道:

  “郴州城高三丈二,砖石坚固,去年尚可喜又加固过。”

  “北倚耒水,东临苏仙岭,西接骡马古道,唯南面相对开阔,但也瓮城重重。”

  “城内粮草,据报可支半年。”

  李茹春补充道:

  “尚可喜从广东调的援兵,前锋五千已入城,后续还有。”

  “守将有许尔显、孙龙等,皆是平南藩宿将。”

  “城中守军,眼下近二万,虽火炮不多,但防御严密。”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武彪眉头紧锁,直言道:

  “我军虽有三万余众,但真正堪打硬仗、攻城拔寨的核心精锐,不过万把人。”

  “其余多是新近收编的绿营降卒和各路义军,战力参差,磨合未久。”

  李星汉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诸将:

  “既然如此,便不能硬拼。”

  他起身走到帐边,望向暮色中郴州的轮廓:

  “尚可喜在此决战,是算准了我们补给艰难、拖不起。他想耗死我们。”

  “那该如何?难道退兵?”

  一名义军出身的将领问道。

  “不退。”

  李星汉转身,眼神冷峻。

  “但要换种打法。”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城西:

  “骡马古道。此道向西南,经连州通往韶关,是郴州与广东联络的咽喉,也是粮秣补给要道。”

  “许尔显分兵三千在古道口的燕子寨驻守,护着这条命脉。”

  又点向城东:

  “苏仙岭,地势最高,可俯瞰全城。孙龙率两千人据守山上营垒,配有火炮,是我们的心腹之患。”

  最后,手指落在北面耒水:

  “水门。郴州北城墙沿水而建,设有水闸。如今战事,应已封闭。”

  李星汉直起身:

  “我的意思是:不直接攻城。先断其羽翼,乱其军心,再寻隙而破。”

  李茹春若有所思:

  “李大帅是想……先打燕子寨和苏仙岭?”

  “不止。”

  李星汉看向他。

  “李将军,你久在湖广,可知郴州城内,可有心向大明之人?”

  李茹春眼睛微眯,似乎在回忆,随后很快缓缓点头:

  “的确有一人。乃郴州知府张完楚,本是大明旧臣,数年前被迫降清。”

  “但其子张子壮,去年因私下非议‘剃发令’,被时任郴州监军的尚之信当众鞭笞,重伤不治。”

  “张完楚对此隐忍不发,但丧子之痛刻骨,与尚之信结下死仇。”

  “而尚可喜为示‘宽宏’、安抚旧臣,反将张完楚留任知府,实则是将其置于眼皮底下监视。”

  帐中众人精神一振。

  孙延龄却皱眉:

  “即便如此,张完楚一介文官,无兵无权,能在战时做什么?”

  “内应未必需要动刀兵。”

  李星汉道。

  “传递消息,散布谣言,在关键时制造混乱,足矣。”

  他看向李茹春。

  “李将军,能否设法与张完楚取得联络?”

  李茹春沉吟片刻道:

  “我军此番南下,收容各营降卒中,多有原隶广东、湖广的绿营兵。”

  “其中或有曾驻郴州、熟悉城内情形的。”

  “我或可暗中查访,寻找与张家旧邸或有来往之人,或能觅得传递消息的门路。”

  “但此事…并无十分把握,只能尽力寻访降卒中可能的线索,碰碰运气。”

  李星汉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无妨,有此一线可能便值得一试。此事仍由李将军相机而为,务必隐秘。成固可喜,不成亦无碍我军破敌之策。”

  ...

  李茹春受命后,没有急于行动。

  他先下令各营,将随军俘虏,特别是近期在湘南收降的绿营兵和文职吏员。

  重新登记造册,注明被俘地点、原属建制和籍贯职事。

  册子汇总后数量不少。

  李茹春花了两天时间,带着几名识字的亲信校尉仔细筛选。

  目标是原籍郴州,或曾在郴州长期驻防、任职的人。

  大部分记录模糊或不实,但仍有数十人被标注出来。

  李茹春没有大张旗鼓地审问。

  他让亲兵以“核对籍贯,分派劳役”为由,将这些人逐个带到偏帐,简单问话。

  问题看似随意:

  郴州城有几门?知府衙门大致方位?粮市、柴市在哪里?

  可有熟识的店铺?问完便让人带回,不做深究。

  多数人回答得磕绊或有误。

  直到一个叫沈砚的老者被带来。

  他约五十岁,穿着洗旧的澜衫,面容消瘦,带着读书人的拘谨和乱世中的惊惶。

  问及城中细节,沈砚对答如流。

  清楚城门、衙门位置,还能说出粮市旁的“陈记药铺”。

  柴市尽头的“吴家木行”,甚至提到西城根土地庙的荒废情况。

  但当李茹春看似无意地问起“当今知府张大人官声如何”时。

  沈砚明显顿了一下,垂下眼,含糊道:

  “小人……是户房书办,只知办理钱粮文书,上官之事,不敢妄议。”

  “户房书办?”

  李茹春抬眼,“那是要紧职位。

  张大人掌管一府钱粮刑名,你在他手下做事,竟对上官一无所知?”

  沈砚额头冒汗,支吾不言。

  李茹春不再追问,挥手让人带他下去,却对亲兵低声吩咐:

  “单独看管,别让他与其他人接触。仔细查他被俘时的随身物品,还有同期被俘者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很快,亲兵回报:

  沈砚被俘时,除几件旧衣和少许散碎银钱,还有一个青布小包裹,内有一方旧砚、两支秃笔和几本账册抄本。

  账册内容无关军务,像是府衙日常钱粮出入的私录副本。

  更重要的是,在另一处收容妇孺的营地,找到了与沈砚一同逃难被俘的妻子和幼女。

  李茹春再次召见沈砚,这次帐中只有他们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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