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兵围郴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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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茹春指了指案上那几本账册抄本,开门见山:

  “沈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你并非普通书办,这些私录账目工整细致,非经年老吏不能为。”

  “你熟知郴州街巷,言谈间对知府衙门事务亦多回避,显有隐情。如今你妻女就在营中,我可保她们平安。”

  沈砚面色灰白,嘴唇颤抖。

  李茹春放缓语气:

  “我找你,非为刑讯。我大明乃正义之师,此番围城,意在光复郴州,非为屠戮。”

  “若能知城内虚实,或可减少伤亡,早日解民倒悬。”

  “闻听张完楚张知府,乃前明旧臣,素有清名。”

  “你若能助我与张大人取得联系,沟通情由,或可为郴州寻一条生路。这于公于私,皆是功德。”

  沈砚挣扎良久,老泪纵横,终于坦言:

  “将军明察……小人确在张大人手下经办机要文书多年。”

  “张大人……他内心实苦,身在虏营,心念旧朝,其子惨死后更是郁郁。”

  “小人逃出城,一是为避战火,二也是……确确实实也是受了大人隐晦重托。”

  他擦着泪说道:

  “小人离城前,张大人的确曾交我一件信物。”

  言毕,自贴身内袋摸索出一极小油布包,展开。

  是一枚不起眼的寿山石私印,上面刻有“衡岳旧友”四字。

  “此乃已故督师万元吉赠张大人之物。大人言,见印如见故人。”

  李茹春细审私印,印身温润,确系常年摩挲之旧物。

  他心中疑虑稍减,追问:

  “即便有信物,如今城门紧闭,如何与张大人联络?”

  沈砚想了想,于是道:

  “或有一线之机。城中每日清晨,有特许柴夫自西侧窄门送柴入城,专供府衙及守将之用。”

  “其中一柴夫老吴,为人本分,其子就在府衙应差。”

  “小人与老吴有旧,或可设法通过送柴之机,递入简讯。然……此法缓慢,需约定暗号,风险亦巨。”

  李茹春沉思。

  这确是目前所能觅得、最可能叩开城内关节的细索。

  希望虽如风中残烛,且变数横生,然在强攻硬取之外。

  任何或能保全生灵的尝试,皆值得谨慎推动。

  “值得一试。”

  李茹春最终道。

  “沈先生,此事便由你主理。需如何安排,与何人接头,皆由你定夺。”

  “我军会全力协护,并保你妻女无虞。切记,稳妥为上,宁可无功,不可冒进。”

  沈砚领命退下。

  李茹春并未立即动作,他独坐帐中,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将沈砚所言又细细捋了一遍。

  柴夫、信物、老吴之子在府衙当差……这几个关节在他脑中反复推敲。

  “不妥。”

  他忽然自语,眉头紧锁。

  起身走到简易的城防图前。

  他想起白日巡视时所见,各营正按大帅方略加紧构筑围城工事,壕沟鹿角延伸极快。

  再过两日,郴州外围可能被彻底锁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孤城。

  “届时,莫说柴夫,便是只野兔想靠近城墙,也难逃守军箭矢。”

  李茹春心下一沉,意识到自己方才应允沈砚的谋划,实是存了侥幸。

  忽略了战局瞬息万变。

  “许尔显再是困守,也绝无可能在明军合围的眼皮底下,日日开门纳柴。

  此路,明日必断!”

  线头刚摸到,岂能就此断了?

  他盯着地图上郴州城内大致标出的府衙位置,目光锐利起来。

  柴夫进不去,人就进不去。

  但……“信”未必需要人送。

  一个念头闪过——箭书。

  是了。

  选臂力准的弓手,趁夜行事。

  将藏有信物的蜡丸绑在无箭头的箭上,射过城墙,目标是府衙院落。

  沈砚说过,老吴的儿子在府衙当差,这是个机会。

  箭只要落在府衙范围内,无论被哪个吏员、杂役,或是吴三本人捡到。

  消息就有可能传开或递上去。

  这个办法,看运气,也看人心。

  如今大军围城,城内人心惶惶。

  “衡岳旧友”的印信和“议保全”几个字,不管谁拿到,都可能引起一番掂量。

  张完楚若看到,自然会思量;

  若被其他对清廷不满的人拿到,或许能催生变故。

  就算最坏,被许尔显的人截获,也能让他们内部多一分猜忌。

  想明白这一点,李茹春不再犹豫,立刻去中军大帐向李星汉禀报。

  帐内,李星汉正和将领们看沙盘,合围的态势很清楚。

  李茹春简要说明了沈砚的情况,并提出箭书之计。

  李星汉听完,微微点头:

  他随即正色道:

  “就照你的想法办。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都给你备齐。”

  “末将领命!”

  李茹春应道。

  回到自己营中,他马上安排。

  叫来沈砚,让他凭记忆尽可能详细地画出府衙内部的房屋、院落、马棚、水井位置。

  特别标出人员常走动的地方。

  同时,秘密挑选了五名眼力好、臂力稳、擅长抛射的夜不收。

  夜深了,郴州城头火把通明,巡哨比平时多得多。

  城外,五支无箭头的箭被射进了城中。

  只要有一支落到该落的地方,能搅动一丝波澜,这步棋就没白走。

  ...

  次日清晨,战鼓擂响。

  孙延龄率八千兵马在郴州北门外列阵。

  旌旗招展,刀枪映日,三十余门各类火炮对准城墙。

  城头,许尔显一身铁甲,按刀而立。

  他面色沉肃,眼窝深陷——长沙之败后,他日夜难安。

  此番守住郴州,守住明军入粤的唯一机会。

  “明军看来主力要主攻北门。”

  副将低声道。

  许尔显冷笑:

  “虚张声势。李星汉没那么蠢,北门有耒水为屏,最难打。”

  “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尤其是西门和东面苏仙岭,谨防声东击西。”

  果然,明军擂鼓呐喊半日,火炮零星轰击,却始终未真正攻城。

  至午后,便徐徐退去。

  许尔显不敢松懈,增派斥候四出查探。

  傍晚,噩耗传来。

  “将军!燕子寨……丢了!”

  斥候踉跄奔上城头,面无人色,甲胄上沾满尘土草屑。

  “什么?!”

  许尔显霍然转身,甲叶铿然作响。

  “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王游击手下也有近千人,怎么一日丢就丢?何时失守?详细报来!”

  斥候喘着粗气,声音发颤:

  “就在午后!明军……明军根本不是强攻!他们像是早就摸清了底细……”

  他断断续续描述出一个让许尔显心头发冷的经过:

  燕子寨的险,全在正面。

  寨墙高耸,卡住骡马古道咽喉,正面强攻确难奏效。

  但寨子侧后,是一道陡峭的山坡,林木杂乱。

  乱石丛生,被视为天险,守备一向薄弱,仅设有零星岗哨。

  王游击和大多数守军,注意力也始终放在正面古道方向。

  他们知道明军主力正在围郴州,潜意识里认为即便有敌来犯,也必从大路而来。

  一连多日平静,更让寨中渐生懈怠。

  今日午后,正是守军换岗、人最困乏之时。

  一队约十多人的明军尖兵,竟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行至寨后陡坡之下。

  正是凌夜枭带着他的豹枭营小队和一些明军敢死队员。

  他们身披伪装,利用林木岩石掩护,以钩索、短刃艰难攀爬。

  硬是在被视为“不可能”的绝地上,摸掉了那寥寥几个哨位。

  几乎在后哨被清除的同时,寨前古道上骤然烟尘大起,鼓噪震天。

  一支约两千人的明军步卒打着“李”字旗号。

  大张旗鼓列阵,做出佯攻态势,瞬间将寨墙上下所有守军的目光牢牢吸住。

  就在王游击指挥弓弩火器应对正面之敌时。

  那支从“天险”攀爬上来的明军死士,已如鬼魅般从寨后翻入!

  他们人虽少,却极其悍勇精悍,入寨后并不缠斗。

  而是直扑寨门和扼守侧面的箭楼,四处纵火,狂呼“破寨了!”。

  寨中守军腹背受敌,又见内部火起。

  喊杀声不知来自多少敌人,顿时大乱。

  王游击虽拼死弹压,试图分兵抵挡,但混乱已成,军心溃散。

  此时,寨前佯攻的明军见信号,立刻变佯攻为真打,趁势猛扑。

  内外夹击之下,守军彻底崩溃……

  “……血战不到一个时辰,寨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

  “王游击死在乱军之中,弟兄们……没跑出来多少。”

  斥候说完,几乎瘫软。

  许尔显听完,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

  然而祸不单行。

  在次日拂晓降临东方。

  天还没亮,东面苏仙岭方向就传来持续的、密集的炮声。

  那声音沉重连贯,和昨日北门的零星射击完全不同。

  许尔显立刻赶到东城,登上高处望去。

  数里外的苏仙岭上,晨雾里不断闪过炮火的光亮,大团的烟尘被抛上半空。

  风把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还有隐约的惨叫声清晰地送了过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孙龙能守得住吗?”

  许尔显问,声音发干。

  旁边的幕僚脸色不好:

  “岭上营垒是临时修的,比不上城墙。听这炮火,明军是铁了心要拿下。”

  话还没说完,东门那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马冲进城内,骑手浑身是血,肩上插着断箭。

  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被亲兵架到许尔显面前。

  “许将军!苏仙岭……要守不住了!”

  他嘶喊着,嘴里冒出血沫。

  “伪明的火炮太狠,主营垒东北角被轰塌了,口子已经撕开!”

  “敌将赵武彪……亲自带人冲进来了!”

  “孙龙将军正带着人在缺口死扛,弟兄们死伤太多……快顶不住了!”

  “孙将军让末将拼死回来报信,请将军立刻发兵救援!再晚……岭就丢了!”

  “赵武彪?”

  许尔显眼神一紧。

  这是李星汉手下最能打硬仗的将领。

  他亲自上阵,说明李星汉对苏仙岭是志在必得。

  援兵?

  许尔显太阳穴的青筋直跳。

  他看向城头,守军们脸上都带着不安。

  城里的人马守四面城墙已经勉强,哪里还能抽出兵力去城外救援?

  可是不救,一旦苏仙岭失守,明军把炮拉上去,整个郴州城就会完全暴露在炮火之下。

  正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候,北城方向又跑来一个传令兵:

  “报——!大帅,北门外的明军又回来了,人马比昨天还多,看样子像是要真攻城了!”

  许尔显只觉得血往头上涌,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下,被副将扶住。

  北边加压,西边断了退路,东边猛攻山头……李星汉这是要让他三面受敌,首尾难顾啊。

  他强压下不适,站稳身子,声音沙哑但坚决地下令:

  “传令!”

  “东门立刻调一千五百人出去,多打旗帜,大声擂鼓,摆出要救援苏仙岭的架势!”

  “但不准离开城门弓箭的掩护范围,不准真的和明军接战!目的就是牵制攻山的敌人,给少将军减轻一点压力!”

  “北门各军严守,弓弩火器备好,本将亲自盯着!谁敢擅自离位,斩!”

  “立刻派最好的马和骑手,从南门悄悄出去,绕远路奔韶关!”

  “当面禀报王爷:郴州危急,苏仙岭快丢了,北边的路也断了!援兵再不来,就全完了!”

  命令传下,郴州城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百姓紧闭门户,街上全是奔跑调动的士兵、车辆。

  军官的喝令声、武器的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

  苏仙岭主寨的争夺已到白热。

  赵武彪亲率精锐,正向寨内最后的核心卫队猛攻。

  刀剑碰撞声、垂死嚎叫声响成一片。

  被围在核心的,正是尚可喜麾下心腹将领,总兵孙龙。

  此人乃尚可喜妻族子弟,骁勇善战但性情骄躁,素以“平南藩下第一猛将”自居。

  长沙兵败后,尚可喜匆忙南撤之际,已派快马疾驰广州,命世子尚之信速筹援军。

  孙龙得知消息,认为此乃重获尚可喜信重的绝佳时机,于是当即主动向尚之信请缨。

  愿率本部精兵为前锋,即刻北上驰援最关键的郴州防线,固守苏仙岭险要。

  尚之心欣然允准,并授其“督战”之权。

  待尚可喜退至韶关时,孙龙早已率部进驻苏仙岭多日。

  他初时志得意满,认为扼守险岭正是其先拔头筹、震慑诸将之机。

  岂料明军此番攻势之酷烈坚决,远超其预料。

  此刻,他身被数创,看着身边亲兵家丁如割草般倒下。

  明军那面“赵”字旗已逼至眼前,平生悍勇与所有算计。

  早已被最原始的死亡恐惧碾得粉碎。

  他猛地架开一柄刺来的长枪,踉跄退到半截断墙边。

  嘶声朝那杀神般的明军将领方向大喊……

  “住手!我投……”

  他想喊“我投降”。

  毕竟他是尚可喜亲眷,即便被俘,或可凭此身份周旋,保住性命。

  但“投”字刚出口,一名杀红了眼的明军刀盾手正从他侧翼扑来。

  战吼声完全盖过了他后半句话。

  孙龙慌忙举刀格挡,“降”字硬生生噎了回去。

  赵武彪刚劈翻一个清军哨官,抬眼瞧见那被众人护着。

  甲胄精良的虬髯将领(孙龙)一边格挡,一边朝自己嘶喊,面目狰狞。

  赵武彪哪管他喊什么,只认准这是条大鱼,暴喝一声“擒贼先擒王!”。

  提刀便猛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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