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接到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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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的冬日,天色总是沉得早。

  才过申时,檐角已挂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气。

  孔时真坐在暖阁里,面前是一张蕉叶式古琴。

  她指尖在冰弦上偶尔拨动一两声,不成曲调,更像是无意识的抚触。

  琴音清冷,与炭盆里哔剥作响的暖意格格不入。

  她微微蹙眉,深吸一口气,双手重新按上琴弦。

  这回不再是无心的拨弄,而是正了身形。

  敛了神色,指尖凝力,挑、勾、抹、剔,一连串清越的音符便从指下流淌出来。

  是一曲《平沙落雁》。

  起初还有些生涩滞碍,几个来回后,便渐渐顺畅起来。

  琴声起初舒缓,如见秋江辽阔,沙平水静;

  继而旋律流转,似有雁阵横空,时高时低,鸣声依稀可闻。

  她眉眼低垂,全副心神似乎都系在了这七根弦上,外界的天色、炭火,仿佛都离她远了。

  她是武将之女,自幼见的多是弓马刀枪,听的多是军阵鼓角。

  父亲也曾笑谈过要教她兵法,她却总提不起兴致。

  那些排兵布阵、虚实奇正,在她听来,远不如母亲留下的几卷诗集。

  或府中乐师偶然弹奏的一曲清音来得动人。

  后来父亲遭遇剧变,漂泊流转道如今,这性子也未曾真正改变。

  唯一一次硬着头皮带兵打仗,便是孝感之战,却是恼怒邓名欺骗了她。

  兴冲冲的带兵而去,打算找邓名算账。

  现在想来,那一仗败给邓名,简直是毫无悬念。

  她哪里是那块料?

  阵前调度全靠几位老将苦撑,自己那点粗浅的纸上谈兵的功夫。

  在真正的战场风云面前,幼稚得可笑。

  那一败,倒也让她彻底死了“将门虎女”这条心。

  自打定主意跟了邓名以后,在这武昌城中安顿下来。

  她便索性沉下心来,重新拾起这些旧日闺阁中的雅事。

  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一样样捡起来,竟比挥刀弄枪自在得多。

  至少,在这里面,她无须背负父亲的罪愆。

  无须面对战场血腥,只需对自己的一方心境负责。

  一曲将终,雁落平沙,余韵袅袅。

  她缓缓收手,指尖仍轻触微颤的弦,胸中那股莫名的烦闷,似乎也随着乐音流散了些许。

  “小姐的琴艺,比之前精进太多了。”

  云翠的声音适时响起,她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侧。

  此时才又拿起火钳,轻轻拨弄炭火,让暖意更均匀些。

  “这曲子,听着心里都敞亮了不少。”

  孔时真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只道:

  “许久不弹,手生了。这《平沙》的‘秋雁南归’一段,指法总是不够利落。”

  “小姐对自己要求太严了。”

  云翠放下火钳,拿起温在一旁的小壶,替她斟了半杯热茶。

  “奴婢听着就极好。比咱们当年在……在北京城时。”

  “听好些号称大家的格格和福晋弹得还有味道呢。”

  孔时真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传来。

  她轻轻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口。

  没接云翠当初在北京城里面和那些满清贵胄的女眷打交道时候的话头。

  那些记忆,如今想来都隔着一层雾气,不甚真切了。

  云翠见她闭口不言,不肯接话茬。

  立刻明白了,自己刚刚说错了话。

  随后她声音依旧压得低,开始转移话题:

  “说起来,外头街坊间,近来传那位熊胜兰小姐,可是越发不得了了。”

  孔时真抬起眼,示意她说下去。

  “都说她在幕府行辕里头,可不光是一个大家子。”

  “那些往来文书,粮饷调度,她都能处理的很好,据说条理清楚得很。”

  “好些将军、参议们遇到棘手的公务,有时都先去她商议,拿个主意……”

  “一来二去,外头就有人悄悄说,邓大人不在时候,她简直是位‘女宰相’呢。”

  云翠说着,小心地观察着孔时真的脸色。

  “奴婢多嘴……只是,奴婢听着这些,心里就忍不住替小姐思量。”

  “那熊小姐这般能干,能文能武的,听说还能帮着参详军务。”

  “立在邓大人身侧,自然是得力的臂膀。可咱们……”

  云翠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意,孔时真听得明白。

  咱们小姐您呢?

  除了这尴尬的前朝格格身份,除了这身还算不错的皮相。

  在这凭真本事立足的军营和衙署里,又算什么呢?

  弹琴下棋,吟诗作画,这些在太平年月的闺阁中是风雅。

  在这金戈铁马、百废待兴的时局里,是不是……太轻飘了些?

  像个精致却易碎的花瓶,摆着好看,却无大用。

  这话没人敢当着她面说,可那隐隐约约的意味,她自己并非感觉不到。

  “她确实是个很能干的人。”

  孔时真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什么波澜。

  “邓大人用人,向来是看才能,不论出身,也不拘是男是女。”

  “熊小姐能帮上忙,那是她的本事,也是好事。”

  这话像是说给云翠听,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邓名确实是这样的人。唯才是举,不问来历。

  熊胜兰能走到那一步,是她自己有那份能耐。

  可也正因如此,孔时真心底那丝无力感才更清晰。

  自己呢?

  下次若有机会,倒是真想再随邓名出征。

  老是一个人闷在这武昌城里,看着日升月落,听着街头巷议,确实有些……无聊了。

  可是,即便跟了去,自己能做什么?

  协理军务?

  她自知没那份机敏和历练。

  递送文书?照料伤员?

  这些事务,任何一个略识字的妇人女子都能胜任,何须她孔时真?

  她到底能帮助他什么?

  她一时间尚未想清。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窗外,暮色越发浓重,将庭院里的梅枝轮廓也渐渐吞没。

  那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烦闷,并未因一曲琴音或几句开解而真正消散。

  它如同这冬日提前降临的夜色,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而谨慎的脚步声。

  守在外间的婆子低声禀报:

  “小姐,幕府行辕那边转送来两封信,说是南边刚到的。”

  孔时真精神微微一振:

  “拿进来。”

  婆子躬身递上两个封套。

  一封是常见的军中信笺格式,封皮上字迹挺拔熟悉,显然是邓名的手笔。

  另一封略厚些,用的也是军中急递的油皮纸袋,但封口处的笔迹……

  孔时真接过来,指尖拂过那粗犷有力的字迹写的——“胡有亮”。

  她心中忽然一动。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似乎还是自己年少时候,很遥远的记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先拿起了邓名那封。

  小心拆开火漆,抽出信笺。

  目光所及,开头便是熟悉的称呼。

  接着是殷殷的问候,关切武昌的冬寒,询问炭火衣被。

  字里行间流淌着自然而真诚的关怀。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连日来心底那丝若有若无的飘摇与自疑。

  仿佛被这温言软语轻轻熨贴了一下。

  更让她眸光闪亮的是,信的后半部分,邓名竟与她谈起了诗词。

  他说行军途中,偶有感触,信笔写了两首,自知粗陋。

  想到她素擅此道,便不揣冒昧寄来请她“斧正”。

  言辞恳切,透着一种将她视为知音、分享内心雅趣的亲近。

  一首是《闻长沙大捷》,金戈铁马,气势磅礴,读来令人胸臆为之开阔。

  仿佛能看见他闻捷报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另一首是《贵阳道中感怀》,则深沉了许多。

  “十年血浸山河色,一念春回草木荣”、“莫道征衣尘满鬓,心随明月到苍生”……

  这些诗句,让她看到了他刚毅杀伐之外的另一面:

  对疮痍山河的痛惜,对民生疾苦的挂怀,以及那份深沉的家国情怀。

  他并非只知兵戈的武夫,他的内心有丘壑,亦有柔肠。

  这份特意寄诗请她品鉴的心意。

  比任何直接的宽慰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被尊重、被理解的慰藉。

  他记得她的喜好,愿意与她分享超越军务政务的、更私人化的情感与志趣。

  这封信,像一泓暖流,悄然融化了些她心头的冰层与不安。

  她将邓名的信仔细折好,贴在胸口片刻。

  才轻轻放在一旁,眼中残留着阅读后的温柔与光彩。

  心情稍定,她才拿起那第二封信。

  目光再次落在那略显陌生的粗豪字迹上,那种隐约的熟悉感又浮现出来。

  她拆开油皮纸袋,里面是一封更旧式的信函。展开信纸,开篇的称谓跃入眼帘:

  “末将胡守亮,敬禀小姐……”

  胡守亮!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然劈开记忆的迷雾!

  父亲麾下那个沉默寡言、肤色黝黑、骑射功夫极为了得。

  总是像一尊铁塔般守在父亲帐外的胡参将!

  是了,这字迹,就是他!

  当年自己还曾顽皮地拿过他练字的纸来看,嫌弃他的字像刀砍斧劈……

  爹爹当时笑着摸她的头,说:

  “你胡叔叔的字,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筋骨。”

  他竟然……还在。

  而且,这信是从南边军中来,用的是明军的急递!

  孔时真的心跳陡然加速,方才读邓名信时的温存余韵尚未散尽。

  此刻却被一股更强烈、更复杂的情感浪潮席卷。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急切地往下读去。

  信中的内容,朴实,直接,带着胡守亮一贯的硬朗,甚至有些笨拙的恳切。

  报平安,述归附,谈见闻,言心志……

  尤其是提到翻查清廷旧档,目睹“丙戌广州”等屠城记录时的愤慨与醒悟。

  字字如铁锤,敲打在她的心上。

  “末将恍然,前半生糊涂血战,竟不知为何人而战,为何土而守。”

  “幸得天不弃我,迷途知返……”

  “小姐明鉴,智勇胜末将十倍。”

  “既已择明主,定有深意。末将唯愿追随小姐与邓将军骥尾,效犬马之劳。”

  “他日山河光复,百姓安乐,倘若王爷泉下有知,见得今日光景。”

  “也能明了末将等何以迷途知返, 亦当能体察这番吧。”

  看到这里,孔时真轻轻吸了一口气。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而沉重地撞了一下。

  胡守亮虽然没有直言王爷错了,但这“迷途知返”的缘由。

  但这封信的隐晦之意,早已然道尽一切。

  她跟了邓名之后,想明白了很多道理。

  许多事情便一桩桩、一件件地清晰起来。

  自从清军入关后的种种,那些骇人听闻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还有信中所提的“丙戌广州”……

  这些名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从前在京中深宅,竟是模糊的。

  偶尔风闻,也只当是乱世难免的传闻,或是胜利者一方的夸大其词。

  直到归附邓名,身处这截然不同的营垒。

  她才真正接触到那些缴获的文书档册,听到那些从血泊中侥幸逃生者的零星讲述。

  亲眼看见湖广等地刚刚经历战火、民生凋敝的实况。

  那不再是无关于己的遥远故事,而是一笔笔无法回避、触目惊心的血债。

  父亲当年的叛明投清,岂止是将他自己引向绝路,更是将无数人。

  连同他们本该拥有的平静生息,一齐拖入了深渊。

  父亲的路,确实是走错了。

  胡守亮信中的“迷途知返”,让她深有感触。

  这说的又何尝不是她自己?

  他们都是从那错误的道路上过来的人,如今都在寻找真正的回头之路。

  他的归顺,与其说是向她个人效忠。

  不如说是浪子回头。

  这里面包含了对旧主的愧,对过去的悔,更是对是非公道的确定。

  ...

  她放下信纸。

  暮色已深,烛火跳动着。

  邓名的信温暖明亮,胡守亮的信沉重粗粝。

  两者在她心里交织,让她更清醒地看到了自己的位置:

  既承接了那段无法切割的过往,也必须面对这真实而充满希望的新局。

  “云翠。”

  她声音平静。

  “掌灯,取纸笔来。”

  她提笔,在素笺上缓缓写下“人心向背”四字。

  墨迹沉着。

  写罢,她另起一行,又写下一句诗。

  那诗句像是从她此刻的心境里自然流出,道尽了沧桑变幻与劫后新生的意味: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搁下笔,静静看了一会儿。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坚定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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