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兆水秀把叶家小寡妇拽进了屋,冬去春来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别人说闲话,就叫他们说,反正他兆水秀就是叫人戳着脊梁骨长大的,这点闲言碎语根本不算什么,顺便把叶家姑娘的那份闲话一并承担下来。
以后再没人敢叫她叶家的寡妇,而是叫她兆家的媳妇,而且是送上门的便宜媳妇,她倒是不介意这个称呼。
兆水秀问她原本姓什么,她说打小就被爹娘卖了,没姓,兆水秀就让她跟着自己姓兆,取名叫“荧荧”
。
“我爹活着时候恨不能把咱们家的金木水火土五行凑齐,现在你是‘火’,而且是两把火,咱家就有亮了,”
兆水秀贱兮兮地笑,“我都向算字先生问好了,以后咱俩再填个小的,取名儿就叫一个‘垚’字。”
兆荧荧被他说的双颊绯红,奈何挣脱不开自家男人的膀子,一只细白小手被兆水秀拉着站在新安的玻璃窗前,在凝结的水汽上一笔一划地写“垚”
字。
兆水秀觉得自己特厉害,居然学会了这么一个复杂的字!
等教书的二姐回家,一定要好好向她炫耀一番,还要向她炫耀一下兆荧荧,当着她的面好好腻歪一通,叫她小时候总说自己娶不到媳妇……
如果二姐能回来的话。
兆水秀嘴角的笑僵了,但很快被新的笑意遮掩下去,他不想让荧荧跟着发愁。
“你看这多好,不仅有‘土’,一写就是仨!”
兆水秀高兴,心里偷偷计划着三土“垚”
、二土“圭”
,一个“土”
太难听了,他再怎么粗,也不会给自己孩子取出“兆土”
这么没品的名字。
当然了,他知道自己想再多也没用。
生不生、生几个、叫啥名,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真到节骨眼上,他还得依着自家媳妇的意思。
他所要做的就是在乱世中安一个小家,“如果未来的日子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很多事我们可以慢慢想、慢慢聊……”
仅这一点就足够艰辛了,最难不过求平安。
兆水秀往后余生再也没提起过陈阿狗,跟兆荧荧也没有说过,好似他从未认识一个手艺绝伦、能给大清皇帝做御用錾金器皿的陈家,从未认识一个从圆明园里逃出来的、小名”
阿狗“的少年。
都过去了。
但生活还要继续。
他兆水秀要挑起这个零落的家,不能再陷在儿时的梦里。
只是兆水秀至死都不知道:1915年,陈阿狗没有死在日本人接管的监狱中。
没死,他也未曾自由,未曾再见过光——那个大名“陈无恙”
的身份死了。
在当年的狱中谈判时,陈无恙见过三个人,日本军官、日本僧人和以一个随行的翻译官,那个翻译的形容狗腿、冷汗连连都是伪装,他是中华玄管局安插在海外的暗桩。
1915年,玄管局方面拦截下了一批从中国运往海外的文物,其中,搜出一口青铜大钟的图纸,以及一个口乌木棺材,棺中存有一副汉代麻草纸的翅状古籍残片。
日文的运输记录上写,这口棺材是1914年冬从大兴安岭一处古墓中运出的,开棺的时候只有图纸,没有尸体。
墓是旱魃墓,消失的尸体是阿林,那时兆金秀刚死一年。
可是进山盗墓的哪里知道一年前旱魃墓曾发生过怎样的雪夜枪声,那一伙人仗着运气不错,在阿林出墓觅食的时候成功偷出了棺材,一旦得手,立即倒卖出去。
盗墓人落草多年,压根不在意自己卖的是日本鬼子还俄国鬼子,只要钱到位,亲娘老子的命都能卖。
玄管局给予旱魃墓相关事宜高度重视,成立特派专员去大兴安岭实地考察,但奇怪是,纵使有关部门技法玄妙、天赋卓群的高手不少,愣是没有一个人找到旱魃墓的确切位置。
那个墓就好像故意不希望外人打扰一样,将自己封闭在大山深处。
当时地面上局势复杂,割据四起、枭雄当道,内忧外患、风雨飘摇,玄管局大部分人手都被借调去战事部门,能留下了搞文物的人数寥寥。
他们查证旱魃墓无果,只能将这份档案暂时挂起,一挂就是一百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