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有过侄子么……
阴沨一一将过往翻阅,百般滋味参差着涌上心头,让人品不清楚是悲是喜、是遗憾、还是欣慰。
好像这就是常人改有的生活,平凡、充实的满足感。
阴沨从未如此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曾经活过,曾经有血肉的家人、亲情的纽带。
他心里烫得厉害。
终究是辞别阳间久矣,遭不住这般温情……
要是……要是月不开在就好了。
阴沨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想他,可他做不到,他就是禁不住去想,一遍又一遍。
“要是阿月在就好了……”
当时光定格在公元22年,王莽篡汉之后,地皇三年,月山下十八陈寨安祥如旧,月山外——
王莽推行新政不利,是为人祸;霜灾、蝗灾,黄河决口,是为天灾。
函谷关以东,人相食,哀鸿遍野。
流民入关者数十万,饥死者十之七八……
天下愈愁,盗贼起,百姓揭竿,宗族官僚起兵,反莽浪潮逐渐被历史推向最高峰。
而陈寨中人固守着自家的桃花源,不知此山之外,绿林风起、生灵涂炭,还将夜晚远处映天红的战火当作山野神话,诉说浪漫与诗意,相伴安眠入梦。
陈肆月将大猫寄养在阴师道家里,抽空帮着阿嫂缝了几件小衣服,期盼自己的小侄子出世。
陈肆阳忙里忙外,计算着过冬的柴米油盐。
十八陈寨在老族长去世后,筹备着二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祭神仪式,既是和往年一样的祭拜山神,也是送陈太儒一路走好,更是为了夜里天边那一抹红色——
族人们敬仰那红色,认为那是为神迹,甚至……是祥瑞。
他们推选了新族长,新的陈氏族长,旧的规矩,寨中祭祀之风更胜。
直到这时,陈肆阳才知道山门铜钟之外的那些房子正像阴师道推测的一样:那里不是活人居所,而是死者的葬屋。
十八陈寨的人永远不会出山,多少年来压根没有人家搬出去过,那些逐渐空置的屋舍里消失的人家,和他们打造的青铜礼器一样,都是敬神大祭时,山神堂供桌前的一部分!
不等山外的战火烧进来,山内人心底的火焰已然将人性烧得面目全非了,陈肆阳意识到阿月总提起的那个名叫“小石头”
的少年不是弟弟凭空臆想出来的玩伴,而是二十年前那一次祭神仪式的祭品——
一个出生在冬月祭神月的红眼瞳的孩子……
那颜色是神的颜色,落在凡人眼中则是为天大的不祥。
寨中人会将不祥送上神的餐桌,祈求神明现世,净化不祥。
恰是大祭这一年的冬月(农历十一月)月末,娄阿姐生产,那孩子带着啼哭降世,几乎耗尽了母亲全部的生命。
是个男婴,黑眼珠,可惜只有一只黑眼珠……
婴儿的右眼是红色的。
陈肆阳抱过儿子,那脑袋不过拳头大小,小小的、肉肉的一团……
像极了寨中人寻觅的祭品。
陈肆阳觉得自己要疯了。
妻子绝望了,她失去过一个孩子,不愿眼见着再失去一个……于是她闭上了眼。
这一闭就没有再睁开。
初冬头场雪,寨中有人看到一个形容疯癫的人影冲进山里,跑起来好似雪地烫脚,他手中似乎抱了一卷被子,被子在哭。
陈肆阳连夜带刚出生的孩子进了深山,天寒地冻,觅一处容山之所,藏起来。
孩子在哭,陈肆阳也在哭,因为他知道,如果这个襁褓中的孩子活下来,那么陈肆月就会被送上小月山,送上山神堂的祭台……
因为陈肆月那一双越发明显的红瞳,因为,他的生日也在冬月……
更因为族长叫陈肆阳去陈家祠堂时就是这样告诉他:你要送你弟弟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