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跨车胡同到协和医学院,道儿不近,得有个十一二里。
一个钟头之后,袁凡晃晃悠悠地下车,又看到了那对石狮子,还是那么懒。
特别病房楼,是E号楼,这个袁凡老熟了。
梁思成当时是在一楼的5号病房,袁凡还在那儿做了一台微创手术来着。
特3号病房,也在一楼,跟特5号斜对过。
袁凡推门进去,病房的格局跟梁思成那间大差不差。
房中人还不少,可见陈师曾平日的人缘。
人多,但是鸦雀无声,气氛压抑,黑云压城。
要是手上来一捧菊花,就是遗体告别。
齐白石靠窗站着,僵直如松,旁边一老头比他更是苍老,原就是一脸病容,现在又多了几分戚色,那是琉璃厂荣宝斋的老掌柜庄虎臣。
梅兰芳在一侧紧张地守着他俩,生怕他俩悲痛过度抽过去。
袁凡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面色沉重,也参与到遗体告别的人群当中。
站了会儿,知道旁边的这位叫陈半丁,也是个画画的,是吴昌硕的弟子。
“槐堂兄,就您这体格,笃定是没事儿的,要振作起来啊!”
病床前竟然是鲁迅,他握着病人的手,信誓旦旦地道,“我是学医的,您要相信我的话。”
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清瘦如竹,满脸病容,都脱了相了,正是陈师曾。
他与鲁迅是知交好友,在南京和东京都是同学,当年鲁迅的第一本小说集,就是那个只卖出了四本的小说集,就是请陈师曾题写的书名。
“豫才兄,您啊,让您骂人,能骂死王朗,但让您安慰人,那就是问道于盲了。”
陈师曾呵呵一声轻笑,“就您还是学医的,要不是有藤野先生关照,恐怕这世上就多了一名拿不动刀的大夫,少了一名用笔如刀的大作家了吧?”
这下鲁迅就尴尬了。
他原本是学医的,后来却搞了文学,就是因为他学医学不进去,成绩就在及格线上走钢丝。
而他之所以能有走钢丝的机会,还要多亏他和老师藤野严九郎交情不错,中间有情感分的加持。
鲁迅的一生,只能说是不想当官员的医生,不是好作家啊。
陈师曾轻轻咳了两声,“豫才兄,我这身子骨,施今墨大夫已经把过脉了,说是生气已绝,药石难医,也是阿巽非要到协和来一趟,其实都不用费这个周折的。”
陈师曾话音未落,鲁迅就眉毛一扬,抗声道,“中医的话,哪一句能信了,我……”
鲁迅明显是不服气,但看到陈师曾一脸死灰,他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生气已绝?
袁凡抬眼看着陈师曾,命宫中横着一道凶纹,色如漆,深如刻,形如刀,利如割,大劫临头,命数已断。
但奇怪的是,此人流年未绝,运势还在,这是说他此次之劫,并非必然,而是偶至。
假如他能挺过此劫,跨过这道槛,还能有两纪之寿。
袁凡心里一声暗叹,这不是巧了么?
无妄卦的九五爻,是“无妄之疾,勿药有喜”,让他不要乱吃药。
那什么样的药,不是乱吃呢?
爻辞后头紧跟着是象曰,“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袁凡身上,正好有无妄之药。
他去了趟白云观,紫虚老道所留的先天五灵丹,正是补全生机的灵丹。
正好,他又去了跨车胡同。
这一槛,该他跨过去啊!
陈师曾看着床前一个妇人,柔声道,“阿巽,我的事儿,先不要告诉父亲,他岁数大了,受不了这个,也不要告诉寅恪,他在国外求学,别让他分心……”
那妇人泣不成声,一个劲的摇头,“师曾,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大夫,祈求道,“刘院长,您说句话,师曾还这么年轻,一定能挺过去的,对吧?”
那刘院长摸摸鼻子,苦笑无言。
如陈师曾所说,他开始来的并不是协和,而是去绒线胡同找的尚医堂。
施今墨一把脉,说是已经不行了,他们才来的协和。
协和一通操作,不得不承认施今墨说的有理,只得给陈师曾下了死亡通知。
这通知就是刘院长亲口下的。
现在,让他说能挺过去,怎么挺?
用孙猴儿的金箍棒也挺不过去啊。
刘院长一狠心,正要驳回妇人的话,突然眼睛一亮,“袁先生!”
他排开人群,老远就伸出双手,热情地握着袁凡的手,跟摇橹一样,“今儿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二妮和小年儿可想死您了!”
这刘院长自然就是刘瑞恒,袁凡握着他的手,有些尴尬,这话太不严谨了。
您儿子想我也就罢了,您媳妇儿也想我,这是不是容易出事儿?
刘瑞恒这么一搞,气氛一下就不对了。
这刘院长本来也是一脸高冷,突然这么笑逐颜开,压抑的众人当即就有些不适了。
这边在生离死别,您欢天喜地,合适吗?
鲁迅眼睛一眯,“咦,了凡?”
“鲁迅先生,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袁凡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又揽过刘瑞恒往门外走去,一边低声问道,“刘院长,病人真不行了?”
刘瑞恒为难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陈师曾是陈宝箴的嫡长孙,陈三立的嫡长子,在京城名头极大,交游广阔,是极好的形象代言人,但凡要是有一线希望,他们怎么会下死亡通知?
袁凡从门缝里看着病床,“刘院长,我记得我好像还是你们医学院的客座教授来着?”
刘瑞恒一怔,怎么突然说起这码事儿了?
那次袁凡在协和大显神威,一次出手治好了梁思成,二次出手治好了小年儿,后来跟顾临谈判,顾临便提出来请他当客座教授。
并不是让他教书,而是在有类似病人,医院无法诊治时,请袁凡出手。
刘瑞恒想到这里,喜形于色,“您的意思是,他还有救?”
“不是我说他有救,而是老天爷说他有救。”袁凡仰着脑袋,看了看外面那没有表情的高天,“这是老天爷的私生子啊。”
陈师曾这病,刚好在这个关口,但凡早个几天,他没去白云观找茬,他都没办法。
紫虚给他留下的丹药,他是不敢吃的,倒是可以给亲朋应急,那也需要一只小白鼠先试试水。
爻辞不都说了么,“无妄之药,不可试也”,就得让人先尝尝咸淡。
气运之子,舍陈师曾其谁?
刘瑞恒没去管那乱七八糟的吐槽,他对袁凡那神乎其神的手段信服得不行,他现在也不讲科学了,袁凡说有救,那就有救。
他也回过头看看病床上的陈师曾,不禁有些羡慕,袁先生难得来一次协和,居然就被他碰上了,这不是玉皇大帝的私生子,就是上帝的私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