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从床前出来,走了几步,见袁凡和刘瑞恒在走廊上鬼鬼祟祟地说着什么,便止住了脚步。
过了片刻,刘瑞恒重新进来,陈师曾这会儿却是将陈封怀叫到跟前,交代后事。
“我走之后,你与你大兄,要好生照顾封雄封猷,也要好生孝敬你母亲……”
说着说着,他又低头看着床前的妇人,有些无奈地道,“阿巽,对不住,可是苦了你了!”
这妇人名叫黄国巽,是陈师曾续弦的续弦,给陈师曾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夭折,还有老三陈封雄和老幺陈封猷。
老大陈封可和老二陈封怀都是原配范氏所生,早就成年,但老三陈封雄还只有六岁,老幺陈封猷更是还在襁褓之中。
陈师曾这下撒手而去,黄国巽往后余生可就难熬了。
“陈先生,打断一下,我要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刘瑞恒上来打断陈师曾的煽情,面无表情,“因为您病情特殊,咱们专门请来了医院的客座教授,袁了凡先生,他需要给您复诊一次。”
“袁先生?”
陈封怀看到刘瑞恒后头的袁凡,顿时一愣。
目光下意识地再往后边延伸,没人,就是这位袁先生。
他是协和的客座教授?
陈封怀转头去瞧窗边的齐白石,老头正在那边感伤,悼诗都作了几首了,一听这话,正好惊诧地望了过来,两人确定了一个眼神。
别看我,我也不道啊?
“诸位,我这点手段有些忌讳,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袁凡上来就赶人。
这是正常操作,上次给梁思成瞧病也是这样。
齐白石精神一震,都不用梅兰芳搀,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按照他的经验,凡是藏着掖着捂着盖着的,一定是绝活儿。
鲁迅也跟着人群出去了。
在出门之前,他还有些狐疑,他倒是记起来了,那天在八道湾,袁凡说他跟施今墨学过几下散手,莫非就是拿这个给陈师曾治疗?
可施今墨自己都放弃治疗了啊!
连陈师曾的老婆孩子都出去了,刘瑞恒却是挪不动脚步,有些期盼地看着袁凡。
对于学医的来说,看这个比看什么苍老师的吸引力大太多了。
“好吧,您就留下吧!”
袁凡想了想,没有驱赶刘瑞恒,他留下看着做个见证也好。
“袁教授……了凡?”
躺床上的陈师曾咂吧了一阵,突然了然,“您就是倒拔樱花树的袁了凡?”
他死灰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还有……南开骂圣?”
袁凡面色一黑,打开的箱子又合了上去,这病没法治了,让他死去!
“陈先生,在给您瞧病之前,我得跟您约法一章,您能否答应?”
袁凡走到床前,不跟这碎嘴子瞎白话,郑重其事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把事儿说漏了?”
陈师曾是个大聪明,都不用袁凡说,他就猜着了。
果然,袁凡满意地颔首,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
要知道,陈师曾可是要死了。
这个“要死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要死了,都要安排后事了。
现在愣被人从阎王爷那儿捞回来了!
虽然不是完全版的起死回生,至少也是阉割版的,这话要传出去,袁凡就不要活了。
这世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做梦想着长生不老的货。
这要是传开了,袁凡就是重上抱犊崮,躲回山顶的地穴都没用,都得让人刨出来。
所以,这病必须大病化小,小病化了。
“我这个病,就是感了风寒,压根儿就没去绒线胡同,直接来了协和,让协和两剂药就给治好了,只是这西药有些上头,吃了之后犯迷糊,将朋友们都惊动了……”
陈师曾慢慢脑补,自己编瞎话骗自己,居然还挺圆乎,祖上不愧是当大官的,基因真好。
至于施今墨那边,袁凡再去打个招呼就行。
“没毛病,就这么着了!”
袁凡手上拿着一只青花瓷瓶,肃然道,“陈先生,不是我矫情,您知道这药是打哪儿来的么?”
这瓶儿的卖相不凡,就这瓶儿都能值不少钱,陈师曾配合地问道,“哪儿来的?”
“我有过奇遇,结识了白云观的紫虚真人,这就是他给我防身用的。”
袁凡一脸悲痛,“可惜,前不久,紫虚真人鹤驾西游,魂归道山了。”
这段时间,京城的瓜不多,紫虚羽化登仙就是最大的瓜了。
紫虚老道活得太久了,跟陈师曾的爷爷陈宝箴的爷爷陈克绳一边儿大,是有名的活神仙。
“这是紫虚真人的遗物?”陈师曾这下还真就信了个十足十。
他的眼中浮现一丝燥热,也没有那份淡然了,这药要是紫虚亲手炼制,那他的病就真是有望了。
这下他知道袁凡为嘛这般谨慎了。
那紫虚真人都没了,这药自然也就成了绝响,要真有哪位得罪不起的权贵逼上门来,袁凡只能跳海河。
看着袁凡,陈师曾的感激之情无以复加,多好的人啊,这是那活神仙留给他的保命药,现在竟然给了自己了。
这份情谊,该如何偿还呢,我陈家子弟,从不负人……
陈师曾正在自我感动,猛然间鼻头一阵异香浮动,似兰非兰,似麝非麝。
他的喉头不自觉地一动,吞了两口馋涎,身子有一种异样的饥渴感。
“陈先生……啊!”
袁凡手上捏着一颗圆溜溜的丹药,不是金丹,而是蓝莹莹的,像颗琉璃球。
“啊……”
陈师曾依言张嘴,袁凡手指一弹,“咻!”
一道蓝光划过,在陈师曾的嘴里一闪而没。
“咕噜!”
那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流从陈师曾的喉头滑下,瞬息之间,分成五股,直奔他的五脏而去。
半个小时之后。
特3号病房又是一番气象。
陈师曾半躺在床上,一通巴拉之后,一脸的歉意,“诸位,对不住了,真对不住了,脑子烧迷糊了,让你们虚惊一场!”
依照先前的设定,陈师曾解释了一遍。
他这番说辞,只好去蒙小孩儿。
能跟陈师曾玩到一处的,智商就没有低于一百六的,别的不说,“事出反常必为妖”这句话,他们肯定是明白的。
今儿这事儿,都已经不是反常了,而是反复无常了,必定有妖。
有大妖。
妖在哪儿呢?
所有的眼睛或先或后,或明或暗,或隐或现地向某人身上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