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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进园,汤同生就支起相机,让两人站在颐和园的正门之前,来了一张。
这会儿的相机,与其说是相机,不如说是一套照相装置。
相机是一个老大的金属匣子,张开一块特制的玻璃板,还要准备一个小帐篷作为暗房。
这套东西不但麻烦,还特别容易碎,所以很少有人拿到外头来跟拍。
说实话,一百五十块,真是友情价。
唐宝珙小脸儿绯红,袁凡靠一靠,她就躲一躲,靠了几次,还保持着交谊舞的距离。
“就这样,好……咔!”
颐和园的正门坐西朝东,是东宫门。
宫门五扇,上头挂着光绪手书的九龙金匾。
中间的大门紧闭,左侧的两个门洞也没开,只有右侧最旁边的那个门洞开着。
门洞外支棱着一顶圆伞,伞下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头坐着一人,脑袋后头吊着一大辫子,油光水滑的。
见袁凡在那边照相,那人早早地就候在一边儿,待袁凡拍完照,他侧身拱手,笑着问道,“这位爷,您四位都要进园子?”
袁凡点点头。
那人接着问道,“您这是头次来?要人伺候着,给您讲讲这园子的掌故雅韵么?”
“不用,我来过,熟着呐。”袁凡还没说话,唐宝珙抢着道。
“好的好的,那您中午用膳,需要咱们伺候么?”那人笑容更盛,腰也弯了不少,跟张弓似的。
这年头,能够带着照相的,一再跑到颐和园来的,都是狠人,都是需要小心伺候的主。
别说,他这友情提示还真提到点儿上了。
这会儿的颐和园,还算是溥仪的私产,压根儿没有正式对外开放。
只是为了搞钱,溥仪遮遮掩掩的,让人进园游玩,还将里头的少许房屋出租。
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劲儿,跟八大胡同的姐儿一样。
袁凡问道,“你们这儿用饭,都有哪些名堂啊?”
“咱这儿有上中下三档。”
那人伸出三个手指头,“最简单的,在苏州街那儿,有卖吃食的商户,您要是赶时间,可以在那儿对付一顿。”
袁凡笑了笑,这货还真会说话,大周末的,自己带着女眷来颐和园,是来赶时间的么?
见袁凡不说话,那人精神一震,接着说道,“像您这般气度,当然要去听鹂馆,那儿有咱们内务府的厨子,那份手艺,比八大堂八大楼都要地道。”
听鹂馆?
袁凡呵呵一笑,想起了东兴楼,那儿也有听鹂馆,只是不知钱玄同先生现在身子骨如何了?
“不是还有一档么,这怎么说?”
“您可是说着了,这园子最讲究的地儿,就是清晏舫,最好的进膳之处,就在清晏舫的中舱。”
清晏舫?
袁凡眼睛一亮,也不用那人游说了,“得,就这儿了,清晏清晏,跟请宴同音,可不就是吃饭的地儿么,你先给安排上,到时候爷们儿自己去。”
“好咧!”那人飞快地从身上抽出一份菜单,“您……”
袁凡盯着他,似笑非笑,“我说爷们儿,咱今儿是来游园子的,还是来这儿找人唠嗑的?”
“欸欸,瞧我这碎嘴子,您大人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那人被袁凡一瞥,心中一凉,轻轻摸了自己几下,觍着脸笑道,“这位爷,您四位的门票是四块,再劳您赏下几个定金,给您备膳。”
袁凡给了他二十块,笑呵呵地道,“这个钱你们看着办,要是爷吃的不高兴,就让你们去这昆明湖捞蛤蟆。”
除了门票,还能余下十六块,东兴楼一桌燕翅席也就是这样了。
久闻内务府是万花筒,花样繁多,道光一个补丁都敢要五两银子,他倒是想领教一下。
大早上的,那人汗都下来了,“不敢不敢,您请,您请!”
袁凡哈哈一笑,带人进园。
一堵宫墙,便是两方天地。
进了园子,眼前就是好大一湖绿水,波光粼粼,如绸似缎。
这个季节,多少还有几分燥意,被湖上的水声一荡,那燥意便消融了,只有一片清凉。
汤同生有经验,他的设备都没收,小心地移了过来,让两人摆正姿势,正好框入后边的十七孔桥。
“好……咔咔!”
照相起身,附近就是铜牛。
袁凡盘了盘那尊铜牛,现在的铜牛还少有人盘,袁凡这一上手,盘了一手绿锈。
这颐和园真是冷清得可以,游客不知道有没有两位数,难怪门口那厮热情得异乎寻常,去后世卖保险都不用培训。
两人走走停停,基本都是沿着湖边,汤同生那相机是个易碎体质,不能跟他们上山下乡。
“了凡,我找到了一处,你看这是什么?”
唐宝珙在长廊的彩绘上寻了半晌,突然欣喜不已,让袁凡过去看。
他们俩在长廊玩寻宝。
长廊彩绘的故事,多是《西游记》和《三国演义》,他们在寻找没有别的故事。
袁凡过去一瞧,一人推着一纺车,姿势感人,他脱口而出,“老汉推车?”
唐宝珙没听出异样,咯咯笑道,“这哪是老汉,这是织女,这是牛郎织女呀!”
“是是!”袁凡摸摸额头上不存在的冷汗,干笑道,“宝珙同学博览群书,厉害厉害!”
两人说笑着出了长廊,笑声洒了一路。
唐宝珙笑道,“在京城这地界,能有这么个园子,能有这么一湖水,真心不错。”
她在学校里憋久了,开始还有些矜持,渐渐地也就放开了。
袁凡道,“是啊,慈禧将军费挪过来修园子,从这个角度来说,倒是做对了。”
“军费……挪对了?”唐宝珙脑子没转过弯来。
慈禧挪军费修园子,惹来的口水,怕是能喷出两个昆明湖来,眼前这位居然说挪对了?
“是啊,你想啊,那些钱挪过来修园子,好歹还剩了一园子,对吧?”
袁凡嗤笑一声,“要是那些钱真买了军舰……现在怕是都沉了大海了吧?”
颐和园原来叫清漪园,是乾隆所建,花了五百万两,用来给他娘崇庆皇太后做六十大寿的,后来被洋人一把火给烧了。
慈禧没有哄抬物价,同样挪了五百万的军费,在废墟上重新盖起来,改叫了颐和园。
就是慈禧不挪那五百万,那五百万又能顶什么用呢?
一艘定远舰的造价,是一百四十万两,嗯,这笔钱可以沉3.5次了。
唐宝珙沉默了一下,这话还真不太好辩驳。
这也没必要辩驳,两人是过来约会游园的,说这些话丧气玩意儿,不嫌倒霉么?
她脑袋掉过去,又是一张笑靥,指着前头道,“了凡,那前头就是慈禧的寝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