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的寝宫,叫乐寿堂。
垂帘听政的“帘”,就是挂在这儿的。
乐寿堂的院前,戳着一块奇形怪状的巨石,颜色苍青温润,长达三丈,广阔七尺,跟座小山似的。
袁凡左右看了看,发现了名堂,“宝珙,你看这石头,像不像根灵芝?”
他走上去盘两下,“这要真是灵芝,那得是多少年份的……”
“别,这石头不能摸!”唐宝珙在后头锐声道。
她一时没留意,等她反应过来,袁凡已经上手了。
“怎么着?”袁凡吓了一跳,赶紧缩手。
唐宝珙肃然道,“这石头叫“败家石”,摸不得的。”
“败家石?”袁凡看看慈禧的寝宫,心中一紧,噔噔噔,赶紧退到了安全区域。
败家石,这个只是坊间对这块石头的昵称,它的官名,叫“青芝岫”。
这块石头被冠以败家之名,倒也没有冤枉它,它出道即巅峰,将米万钟的家给败了。
米万钟,是明末的官儿,他还有个身份,是米芾的后代。
好吧,基因隔代遗传,米芾的基因,到此人身上完美复苏。
一笔好字一笔好画,还特别痴迷石头。
这天,米万钟翘班,去房山的深山中散心,见到了一块巨大的北太湖石,用他老祖的标准,叫“皱、瘦、透、漏”。
米万钟高兴得都傻了,老天爷对我是何等厚爱啊,让我遇见如此美物!
必须搞回去!
他家倒是不远,就在海淀,差不多也就一百里吧。
可要知道这是石头,不是棉花。
就这块石头的体积,没有一百吨,也有五六十吨。
为了心爱的石头,拼了!
米万钟成立一个项目部,搞了百多人的团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怎么个开路搭桥法呢?
先在沿途打井,再挑水泼路,等路上结冰了,就用大量的骡马和滚木,在冰上拖着走。
这搞法,别说他只是米万钟,就是金万钟都扛不住。
这块石头从山中出来,没走多远,只到了良乡,石头就趴窝了。
一看距离,只跑了二十里。
海淀,还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
米万钟没钱了,宣告破产。
从此,这块石头就被称为“败家石”,孤零零地戳在良乡的郊野,让人当笑话瞧。
百多年后,这块石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又遇见了它的第二任伯乐,乾隆大帝。
那年乾隆去清西陵祭祖,途经此地,咦,那是嘛?
乾隆大帝与败家石,命运的相遇。
他当时正在修建清漪园,这不是巧了么,走你!
就这么着,这石头就来到了这乐寿堂。
这乐寿堂的原主是乾隆他娘,崇庆皇太后。
对,就是甄嬛。
她不喜欢这块石头,坊间都说它“败家”了,你还把它往我这儿搁,是内涵我是败家娘们么?
乾隆嘴皮子利索,我的亲娘耶,您瞧瞧这模样,明明是灵芝瑞草,您瞧瞧这色儿,满青!
满青色的灵芝之石,这是祥瑞啊!
我给它正经取个名儿,叫“青芝岫”,有它镇园,一准儿霞光瑞彩,天下康宁!
不得不说,乾隆大帝还是有水平的,这块败家石搁这儿,就像是王致和与窝头片儿,那是经典搭配。
唐宝珙一番话,说得袁凡心有戚戚,自己手欠这一把,不知道要做多久噩梦。
他又给唐宝珙点个赞,“难怪你不用园里的人跟着,这颐和园你是逛明白了!”
“我也就是跟我爹……跟唐先生来过两回,听他说过。”唐宝珙的声音有些低落,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袁凡听周瑞珠说过唐宝珙的家世。
当年唐绍仪任总理,周学熙任财长,两家交好,往来频仍,唐宝珙就与周瑞珠特别投契。
袁凡这么好的王老五,当然就被周瑞珠给扣下,给了自家姐妹了。
“走吧,这败家娘们败家石都没嘛可瞧的,咱吃饭去,咱也尝尝御厨的手艺!”
见唐宝珙的情绪一下有些低沉,袁凡拍拍手,对后头的汤同生打了招呼,一道往湖边的那艘石舫走去。
那石舫靠边停着,远远一瞧,像艘法兰西的游艇,走近了一看,是用青石雕出来的。
园中有湖,湖中有船,两船相并则为舫。
用石头为舟,筑于水滨,这是华国文人的雅趣,称为“不系舟”。
石头船,死沉死沉的,可不是不用系么?
眼下这艘石舫,取名叫“清晏舫”,取的是个“海晏河清”之意。
“宝珙,来,牵着我的手!”
石舫的船头,搁着一条青石板,袁凡试了试,走到中间,伸出手道,“这板子是石头的,有点滑,别掉水里了!”
牵手?
唐宝珙看着袁凡和煦的笑容,迟疑了一阵,终究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袁凡飞快的抓住,手中微微一凉,柔软滑腻,好像一块蓝田暖玉落在掌心。
他心中一阵异样,深深地看着唐宝珙,柔声道,“小心脚下,别分神!”
唐宝珙还真是小心脚下,头快埋到胸腔了,只能看到她红红的耳垂。
不用触觉,只用视觉都能知道那温度有多高,起码可以煎鸡蛋。
上得船来,唐宝珙轻轻一挣,手就从袁凡的掌中滑了出来,她摸着胸口,舒了口气。
袁凡朝岸边的汤同生两人叫道,“汤老板,上船啊!”
汤同生摇头笑道,“我们就不来了,还要抓紧做暗房,处理底片,您就别管我们了!”
他从助手手中接过一个纸袋,里头是几张饼,他对袁凡晃了晃,“我媳妇儿烙的饼,香着呐!”
袁凡也不矫情,点点头,就与唐宝珙往船上走。
船头站着一人,脑后也是一条辫子,打扮跟个小桂子似的,看来是颐和园的小太监。
见袁凡过来,这小太监赶紧低眉顺眼地过来,问了名字,便躬身领着二人往上边走。
这石舫有两层,七八米高,上头是歇山顶,是个敞轩,他们去的是二楼的中舱。
到了中舱,里头有一堂隔,将这儿分为内外两舱,两披式的顶,和合式的窗,说是石舫,更像是水榭。
小太监将两人引到内舱,靠着两侧的长窗,内外摆了两张桌子,中间用一张屏风隔开。
此时外头的那张桌子已经有人了,一个须发皆白,满脸愁容的老头坐在那儿,桌上有三盘小菜,一壶小酒。
听到舱门口的动静,老头抬头望了过来,与袁凡隔空碰了下眼神,袁凡略略一拱手,老头笑着点头。
这老头是个守礼的,虽然两张桌子都在内舱,但里头这张多少要清静一些,老头先到,却是在外头坐下,这是礼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