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清晨。
扬州码头,薄雾渐渐散去。
这座号称“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销金窟,今日却显得格外的死寂。
原本喧闹的运河上,此时只有一队庞大的官船缓缓靠岸。
旗舰那高耸的桅杆上,几百具水匪的尸体像是一串串风干的腊肉,在江风中摇晃,滴落的血水染红了半个江面。
甲板上。
沈烈身穿山文甲,手按绣春刀,看着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红袍少年,眼中既有身为武将的赞赏,又有一丝长辈的担忧。
“贤侄啊。”
沈烈叹了口气,改了称呼,“这一手,是不是太狠了些?这毕竟是江南腹地,读书人多,讲究个‘仁义’。你这挂尸示众,怕是要被那帮酸儒骂成‘屠夫’啊。”
“骂?”
赵晏迎着江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沈伯父,您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他指了指岸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群。
“扬州这地方,富贵迷人眼,人心早就在银堆里泡烂了。跟他们讲仁义?那是对牛弹琴。只有让他们怕,怕到骨子里,咱们接下来的话,他们才能听得进去。”
沈烈闻言,深深地看了赵晏一眼。
这三年,他一直在北疆,只知道自家那个野丫头红缨一直跟着这个少年混。
原本他还觉得赵晏是个文弱书生,怕红缨受委屈。今日一见,这小子的杀伐决断,简直比他还像个将军。
“好!”沈烈爽朗一笑,重重地拍了拍赵晏的肩膀,“不愧是那丫头看中的人,有种!既然你叫我一声伯父,那在这扬州地界,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伯父就把这扬州城给他屠了!”
“多谢伯父。”赵晏拱手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有这位大周第一猛将在侧,他的腰杆子,比这桅杆还硬。
……
码头上。
以王振天为首的扬州八大盐商,此刻正站在一座临时搭建的彩棚下。
他们原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红毯铺地,鼓乐齐鸣,甚至还从瘦西湖请来了十二位花魁,准备给这位新科状元来个“温柔乡”的下马威。
可现在,花魁们早就吓得花容失色,躲在轿子里不敢出来。鼓乐手们更是一个个两股战战,鼓槌都拿不稳了。
因为他们看清了,那挂在桅杆最高处的尸体,正是昨晚领命去截杀的“混江龙”!
“大……大哥……”
马老三吓得牙齿打颤,“那是混江龙……死了,全死了!这赵晏……他是魔鬼吗?”
王振天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翡翠念珠,指节发白。
他想过赵晏会赢,但他没想过赵晏会赢得这么干脆,这么残暴!
“慌什么!”
王振天低喝一声,强行镇定下来,“人死了更好,死无对证。现在他是钦差,咱们是良民。只要咱们不认账,他能奈我何?都把笑脸给我挂起来!”
说话间,官船已然靠岸。
跳板搭好,两列全副武装的神机营士兵率先冲下船,火枪上膛,迅速控制了码头的各个制高点。
随后,赵晏在沈烈的陪同下,缓步走下跳板。
“草民王振天,率扬州商界同仁,恭迎钦差大人!恭迎沈将军!”
王振天换上一副弥勒佛般的笑脸,带着众人跪倒在地。
“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草民等已在‘春风楼’备下薄酒,并在瘦西湖畔准备了一处清幽别院,供大人下榻……”
“不用了。”
赵晏停下脚步,并没有叫起,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振天。
“本官这次来,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赵晏指了指桅杆上的尸体。
“王总商,本官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群不长眼的水匪,意图劫杀朝廷命官。本官顺手把他们灭了。”
“听说这匪首‘混江龙’,在扬州地界颇有名气?不知王总商可认识?”
王振天心头一跳,连忙磕头:“草民……草民乃正经商人,怎么会认识这种江洋大盗?不过大人神威,为民除害,实乃扬州之福啊!”
“哦?不认识?”
赵晏笑了笑,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扔在王振天面前。
那是昨天从混江龙身上搜出来的,上面刻着一个隐晦的**“王”**字。
“这块牌子,王总商也不认识?”
王振天看着那块牌子,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那是他王家私养死士的腰牌!
“这……这……”王振天大脑飞速运转,“这定是那贼人栽赃陷害!大人明察啊!”
“栽赃陷害?”
赵晏并没有深究,而是弯腰捡起腰牌,轻轻拍了拍王振天的胖脸。
“王总商说是栽赃,那就是栽赃吧。”
“不过,这些尸体挂在船上太臭了。”
赵晏直起身,声音骤冷:
“沈伯父。”
“在!”沈烈按刀上前。
“把这些尸体都卸下来,把脑袋砍了。”
赵晏指了指码头边的一块空地。
“就在这里,把这几百颗人头,给本官垒成一座‘京观’!”
“这……”王振天大惊失色,“大人!此处乃是码头,人来人往,如此……恐伤风化啊!”
“伤风化?”
赵晏冷笑一声,逼视着王振天的眼睛。
“本官就是要告诉扬州城里某些心里有鬼的人。”
“既然敢伸爪子,就要做好被剁手的准备。”
“这座京观,就当是本官送给扬州盐商的见面礼。希望各位以后吃饭的时候,多看看,多想想。”
“沈伯父,动手!”
“得令!”
沈烈一挥手,神机营士兵手起刀落。
一时间,血腥味冲天而起。
跪在地上的盐商们,有的直接吓晕了过去,有的忍不住当场呕吐。
王振天虽然强撑着没倒,但那张肥脸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他知道,这次是真的遇到克星了。
这个赵晏,不仅不按套路出牌,而且比当年的柳如海还要狠上一百倍!
……
半个时辰后。
赵晏拒绝了盐商所有的“安排”,没有去豪华别院,也没有去官驿。
他带着沈烈和三千兵马,径直去了两淮巡盐御史衙门。
这座衙门位于扬州城西,因为历任巡盐御史要么被盐商收买,要么被架空,所以这里年久失修,大门斑驳,院墙倒塌,荒草长得比人还高。
“贤侄,这地方……能住人吗?”
沈烈看着漏风的屋顶,皱眉道,“要不伯父带兵把扬州知府衙门给占了?”
“不用。”
赵晏推开吱呀作响的大门,看着满院的荒凉。
“这里越破,说明这里的烂账越多。”
“老刘!”
“在!”
“把咱们带来的银子搬进来。沈伯父,麻烦您的神机营,把这衙门方圆三里,给我围个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
“放心!”沈烈狞笑一声,“伯父这就去布防,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
入夜。
破败的衙门被点亮了数百支蜡烛,重新焕发出生机。
赵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身后是一幅不知谁挂上去的《钟馗捉鬼图》。
“东家。”
老刘端来一碗热茶,“外面传来消息,王振天那帮人回去后,立刻开了秘密会议。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下令,全城米店、菜店,不许卖给咱们一粒米、一棵菜。就连挑夫都不许给咱们送水。”
“这是要困死咱们啊。”
“困死?”
赵晏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他们以为我是那种两袖清风、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官?”
赵晏从怀里掏出那本《黑皮书》,重重地拍在桌上。
“明天一早,发第一道钦差令。”
“内容是什么?”老刘问。
赵晏眼中寒光一闪:
“查封王家在扬州城内所有的钱庄、当铺!”
“既然他们不让我买米,那我就让他们……取不出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