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傍晚。扬州,听雨轩。
“啪啦——!”
一只价值连城的宋代汝窑花瓶被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王振天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双眼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在半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两份让他如坠冰窟的情报:
第一份,大丰盐场的倭寇被沈红缨率领的神机营全歼,三百颗人头被筑成了京观。
第二份,通州盐场大使孙德连夜失踪,而赵晏的亲卫曾在那一带出现。
“通敌的铁证……孙德那个废物,肯定把铁盒交出去了!”
王振天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渗出鲜血。通敌叛国,那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赵晏带着那个铁盒回到扬州,他王振天,连同整个王家,都将被凌迟处死!
“不能让他回来……绝对不能让他活着进扬州城!”
王振天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一个青衣客。
这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但他胸口绣着的一朵青色莲花,却足以让整个江南黑道闻风丧胆。
江南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
“五十万两现银的银票,不记名,天下任何一家钱庄都能兑换。”王振天将一个沉甸甸的檀木盒子推到桌前,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我要赵晏的项上人头!今晚,不管你们死多少人,必须把他在半路上给我截杀!”
阴影中,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按在了檀木盒子上。
“钦差的命,很贵。五十万两,只够买他一次命。”青衣客的声音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只要他死,这扬州城以后就是你青衣楼的后花园!”
“成交。”
青衣客拿起盒子,瞬间消失在窗外的雨幕中。
……
子时,通州往扬州的官道上。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江南的天地彻底淹没。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砸在人的脸上生疼。
“驾!驾!”
泥泞的官道上,赵晏和老刘带着十名亲卫,正披星戴月地往回赶。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但没人敢停下。
赵晏的怀里,死死揣着那个装有通敌铁证的铁盒。
“东家,雨太大了,马快撑不住了!”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喊道,“前面有个破庙,要不避避雨?”
赵晏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前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太安静了。除了雨声,连一丝虫鸣鸟叫都没有。
“不避!一口气冲回扬州!”赵晏咬牙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当心!!!”
话音未落。
“嗡——!”
夜空中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破空声!
官道两旁的密林中,数十道细若游丝的精钢绊马索猛地弹起!
“唏律律——!”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亲卫连人带马被绊倒,巨大的惯性将他们狠狠抛飞出去。还没等他们落地,黑暗中飞出十几柄淬毒的飞刀,瞬间没入他们的咽喉!
一击毙命!
“敌袭!结阵!保护大人!”
老刘目眦欲裂,仅剩的一只独臂猛地拔出背后的厚背大砍刀,一跃下马,将赵晏死死护在身后。
剩下的七名亲卫迅速围成一个圆阵。
雨幕中,三十名身穿青色蓑衣、头戴斗笠的杀手,如同幽灵般从四面八方逼近。他们手中没有长兵器,清一色的是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短剑。
“青衣楼!”老刘认出了对方斗笠上的青莲暗记,心头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江南最恐怖的杀手,他们不求活捉,只求杀人!
“杀。”
杀手首领吐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字。
三十名青衣杀手瞬间暴起,化作三十道残影扑向圆阵。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赵晏的亲卫虽然也是百战老兵,但在这种视线极差的雨夜,面对顶尖杀手的近身搏杀,瞬间落入了下风。惨叫声接连响起,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泥泞的水坑。
“给老子滚开!”
老刘狂吼一声,大砍刀挥舞成一团刀花,硬生生将两名逼近的杀手劈成两半。但他毕竟只有一只手,背后的空门瞬间暴露。
“哧!”
一柄短剑悄无声息地从老刘背后刺入,穿透了他的左肋。
“老刘!”赵晏双目圆睁。
“东家快走!别管我!”
老刘咳出一大口鲜血,反而借着剑刃刺入的力道,猛地向后一撞,将那名杀手死死撞在树干上,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咽喉!
就在这惨烈的空隙,杀手首领已经如鬼魅般越过了防线,惨白的短剑直刺赵晏的心窝!
太快了!
快到赵晏根本来不及拔出尚方宝剑!
电光火石之间,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短管燧发枪——这是他亲自画图,命京城顶级工匠打造的防身暗器。
“砰!”
火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
由于距离极近,铅弹直接在杀手首领的胸口炸开了一个血洞。首领的身体猛地一顿,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但顶尖杀手的恐怖之处就在于,哪怕濒死,也要拖着目标陪葬!
首领在倒下的瞬间,右手手腕猛地一抬。
“咔哒!”
机括声响,一枚涂着幽蓝色剧毒的袖箭,从他的袖口中电射而出!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赵晏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子。
“噗!”
袖箭深深钉入了赵晏的右肩。
一阵难以形容的酸麻感瞬间游走全身,伤口流出的血,在接触到雨水的瞬间,竟然变成了触目惊心的乌黑色!
“有毒……”
赵晏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地开始旋转,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泥水里。
“东家!!!”老刘发出绝望的悲吼。
剩下的青衣杀手见目标倒下,立刻围了上来,准备补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大地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连雨水都被这股震动震得粉碎。
官道尽头,一团赤红色的火把如同一条火龙,以雷霆万钧之势狂奔而来。
“大周神机营在此!挡我者死!”
沈烈一马当先,宛如一尊怒目金刚,手中一柄长柄宣花斧带着凄厉的风啸,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杀手劈成了血雾!
五百骑兵轰然撞入战场,战马的铁蹄和冰冷的长枪,瞬间将残余的青衣杀手碾成了肉泥。
沈烈根本不看那些尸体,翻身跳下马,一把抱起倒在泥水中的赵晏。
此时的赵晏,嘴唇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进气多出气少,浑身冰凉。
“贤侄!赵晏!你醒醒!”沈烈这个身经百战的铁汉,此刻声音竟然颤抖了。
赵晏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里死死抱着的铁盒塞进沈烈手里。
“沈伯父……铁证……拿好……回……扬州……”
说完这几个字,赵晏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昏迷。
“军医!军医呢!给老子滚过来!”沈烈的怒吼声撕裂了暴雨的夜空。
……
三日后。
巡盐御史衙门,后堂被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而,整个扬州城却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钦差大人遇刺了!”
“我表姑父在衙门里当差,说是中了奇毒,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天呐!钦差要是死了,那咱们买的窝本算不算数啊?”
刚刚被压下去的盐价,因为赵晏的生死未卜,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王振天虽然肉痛那五十万两银子,但得知赵晏濒死的消息后,已经在府里连摆了三天的庆功酒。
只要赵晏一死,铁盒就成了无头公案,扬州,依旧是他王家的天下!
而在南京。
两江总督高嵩的书房里,幕僚正在向他汇报扬州传来的绝密情报。
“大人,确认了。赵晏身中剧毒‘醉梦’,这种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会在沉睡中耗尽生机而死。他撑不过三天了。”
“好,好,好!”
高嵩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寒芒。
“不过,死在任上,朝廷多半会追封他一个‘因公殉职’。本督可不想让他死得这么风光。”
高嵩走到书案前,提起朱砂笔,在早就拟好的奏折上又添了重重的一笔。
“传令通政司,八百里加急递交京城!”
“就说钦差赵晏,在盐城激起民变,引来倭寇屠杀百姓。如今眼见罪行暴露,竟畏罪装病,躲在衙门里拒不见客,企图逃避朝廷的责罚!”
幕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他明明是遇刺啊,这叫杀人诛心啊!”
“什么是真相?写在奏折里的,就是真相!”
高嵩冷笑一声,将那封足以将赵晏彻底钉在耻辱柱上的奏折封上火漆。
“赵晏,你想改江南的天?本督就让你……身败名裂地死在这江南的烟雨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