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京城,紫禁城。
五更天的天色还透着青灰,太和殿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崇宁帝高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铁青。
御案上,堆着厚厚一沓盖着通政司“八百里加急”血红大印的奏折。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向了那堆奏折。
因为谁都知道,那是两江总督高嵩以及江南几十名官员联名递上来的“催命符”。
催的,是两淮巡盐御史赵晏的命。
“啪!”
崇宁帝猛地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摔在玉阶上,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惊得群臣一颤。
“都看看!这就是朕钦点的好御史!”
崇宁帝怒极反笑,指着阶下的百官,“扬州罢市,百姓无盐可食!盐城大乱,倭寇登陆屠戮两千灶户,连朝廷的盐场都被烧了!如今江南民怨沸腾,他赵晏不仅不平乱,反而大门紧闭,畏罪称病不出!”
“朕让他去江南是去收盐税的,不是让他去把江南给翻过来的!”
随着皇帝的怒火倾泻,旧党官员的眼中纷纷闪过一丝窃喜。
柳如海虽然倒了,但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守旧派、与盐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权贵,依旧是一股庞大的势力。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原立刻跨出队列,高声高呼:“陛下息怒!赵晏此子,年少轻狂,到了扬州便妄改祖制,强推什么‘纲盐法’,剥夺官运之权,此乃动摇国本之举啊!”
“正是!”另一名旧党官员立刻附和,“他仗着有尚方宝剑,逼迫商贾,致使盐价飞涨,逼得百姓只能买私盐。倭寇趁虚而入,全因他将巡盐衙门搞得乌烟瘴气,海防形同虚设!”
“陛下!”陈原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言辞凄厉,“高总督奏折中写得明明白白,赵晏如今称病不出,实则是畏罪避祸!臣恳请陛下,即刻废除‘纲盐法’,下旨锁拿赵晏回京,交由三法司严审,以谢江南百姓!”
“恳请陛下严惩赵晏,废除新法!”
哗啦啦——
大殿之上,近半数的文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势震天。
在这股庞大的压力下,崇宁帝的眼神也出现了动摇。他是个务实的皇帝,他想要钱,但前提是江南不能乱。如今连两江总督都说江南糜烂至极,难道这纲盐法……真的推行不下去?
“放屁!一派胡言!”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刺耳的怒骂,如惊雷般在金殿上炸响。
百官震惊地回头。
只见翰林院编修、殿试榜眼李太白,衣冠不整地从队列末尾大步迈出,指着陈原的鼻子破口大骂:“陈老匹夫!你那眼睛是长在脚底下了吗?还是脑子里装的全是扬州盐商的泔水?!”
“放肆!金殿之上,竖子安敢辱骂朝廷大员!”陈原气得胡子倒吹。
“骂的就是你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官!”
李太白猛地转过身,面向崇宁帝,脊梁挺得笔直,声若洪钟:“陛下!微臣昨日收到扬州锦衣卫暗线密报,赵晏根本不是畏罪装病!他是在从通州查获王振天通敌铁证回城的路上,遭到了江南第一杀手组织‘青衣楼’的截杀!”
“他身中奇毒‘醉梦’,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什么?!”崇宁帝大惊失色,猛地站起身。
“陛下明鉴!”
此时,一直隐忍不发的殿试探花苏景然也跨出队列,声音清朗,字字珠玑。
“赵晏推行新法,动了八大盐商的命根子。那倭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新法推行的关键时刻精准袭击官盐仓,这分明是盐商狗急跳墙,里应外合!”
苏景然目光如电,扫视跪在地上的旧党官员:“高嵩身为两江总督,不仅不查内奸、不剿倭寇,反而将所有的罪责推给一个生死一线的钦差,甚至污蔑他‘畏罪装病’。其心可诛!”
“一派胡言!”陈原眼见局势要被这两个年轻人翻转,立刻大叫起来,“就算他遇刺是真的,那江南大乱也是事实!他那什么‘纲盐法’,搞得扬州罢市,朝廷一两盐税都没收到,这也是事实!不废此法,国库何来银两?!”
“对!国库空虚,盐税颗粒无收,这是事实!”旧党官员死死抓住这一点不放。
因为这才是打动皇帝的核心。
崇宁帝深吸了一口气,坐回龙椅。他看了看苏景然,又看了看陈原,最终长叹了一声。
“苏景然,李太白,你们退下吧。朕知道赵晏受了委屈,但陈原说得对。江南乱了,这盐税……朕等不起啊。”
崇宁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抬起手,准备下达暂停新法的旨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旧党官员嘴角已经压抑不住狂喜的瞬间。
“陛下且慢——!!!”
队列最前方,大周礼部尚书、赵晏的恩师方正儒,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理会陈原等人的叫嚣,而是从宽大的朝服袖口中,郑重地捧出一本用明黄绸缎包裹的密折。
“陛下,这是昨夜子时,神机营指挥使沈烈,拼死派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两淮盐运使司,本月第一笔‘窝本’认购账册!”
方正儒高高举起密折,声音中透着一股傲视群儒的霸气。
“高嵩说赵晏一两银子都没收到?”
“陈都御史说国库空虚?”
方正儒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陈原,厉声大喝:“竖起你们的耳朵听清楚了!”
“赵晏颁布纲盐法,推行窝本制。仅仅放开认购的头两个时辰,扬州一百三十四家中小盐商,便缴纳了旧欠与预收盐课!”
“现银,已由神机营押解,正在北上入库的途中!”
方正儒转过身,面对崇宁帝,声音颤抖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此一笔,共计现银——三百七十五万两!!!”
轰——!!!
整个金銮殿,仿佛被一颗九天玄雷劈中。
死一般的寂静。
陈原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的一只老公鸡,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跪在地上的旧党官员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三百七十五万两?!
大周往年一整年的盐税,层层盘剥下来,能交到国库的也不过区区三百万两!
赵晏这小子,去了扬州才几天?仅仅卖个“窝本”的头款,两个时辰,就收上来了一整年还要多的现银?!
“你……方大人……你莫不是在欺君?这怎么可能?!”陈原声音发颤。
“账册在此,盖有两淮盐运使司和神机营的双重金印,岂有造假之理!”方正儒冷喝。
“快!呈上来!快呈上来!”
龙椅上的崇宁帝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仪,他甚至不等太监去接,直接半个身子探出御案。
大太监王进一路小跑接过密折,递给皇帝。
崇宁帝双手颤抖地翻开账册。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哪家盐商、认购了多少引、缴纳了多少现银,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最下方那个“叁佰柒拾伍万两”的朱红总计,在皇帝眼中,比世间最美的绝色佳人还要迷人。
“好!好!好!”
崇宁帝猛地合上账册,一巴掌拍在御案上,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朕的大周,有救了!朕的国库,有钱了!”
什么扬州罢市?什么江南大乱?在三百七十五万两现银的暴击下,全都被崇宁帝抛到了九霄云外。
谁能给朕弄来钱,谁就是大周的功臣!
“陈原!”
崇宁帝笑声猛收,眼神如出鞘的利剑般射向跪在地上的旧党官员。
“你刚才说,赵晏祸国殃民,颗粒无收?你告诉朕,这三百七十五万两现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臣……臣……”陈原浑身如筛糠般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朝服。
“高嵩身为两江总督,江南糜烂他不思平叛,反倒一门心思给一个在前面替朝廷浴血奋战、赚取真金白银的钦差使绊子!还污蔑有功之臣畏罪装病!”
崇宁帝气得直接将高嵩的奏折撕成粉碎,一把洒在半空中。
“传朕旨意!”
崇宁帝声若洪钟,旨意震动九霄。
“纲盐法,乃安邦定国之良策,任何人不得非议,照旧推行!”
“两淮巡盐御史赵晏,触动奸商逆鳞,遇刺重伤,实乃大周边臣之楷模!着太医院即刻抽调两名院判,带大内最好的解毒圣药,八百里加急南下扬州,务必保住赵晏性命!”
“告诉赵晏!只要他有一口气在,朕就准他戴罪立功!扬州的事,让他全权处置!谁敢阻拦纲盐法……”
崇宁帝的目光扫过金殿上噤若寒蝉的百官,吐出充满杀意的最后四个字:
“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