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扬州,巡盐御史衙门。
浓重的药苦味弥漫在昏暗的卧房内。
两名从京城八百里加急赶来的太医院院判,正满头大汗地为床榻上的少年施针。
“咳……咳咳……”
一阵虚弱却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
“醒了!东家醒了!”左肋缠着厚厚绷带的老刘,猛地扑到床前,仅剩的独眼瞬间红了。
一直像尊门神般守在门外的沈烈闻声,一脚踹开房门,带着一身铁甲的煞气冲了进来。
床榻上,赵晏缓缓睁开双眼。他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剧毒“醉梦”虽然被大内圣药压制住,但依然抽干了他大半的精力。
然而,那双清冷的眼眸中,却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的火焰。
“沈伯父……”赵晏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贤侄!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老子就要提着斧头去把王家满门给劈了!”沈烈虎目含泪,激动得语无伦次。
“圣旨到了……”老刘赶紧凑上前,将京城传来的消息快速说了一遍,“皇上没信高嵩的鬼话!咱们第一笔窝本收上来的三百七十五万两现银,在金殿上把那帮旧党的脸都抽肿了!皇上发了话,扬州的事,由您全权处置,谁敢阻拦,杀无赦!”
听到“杀无赦”三个字,赵晏的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冰冷的笑意。
“好……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游戏,该结束了。”
赵晏挣扎着要坐起来。
“哎哟我的小祖宗,太医说你这毒还没清利索,万万不可动气啊!”两名院判吓得赶紧阻拦。
“大局未定,我死不了。”
赵晏推开太医的手,靠在软塌上,哪怕连呼吸都带着撕裂的痛楚,他的大脑却在此刻运转到了极致。
“沈伯父,老刘,听好。”
赵晏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一股上位者的杀伐之气透体而出,竟压得满屋子的人喘不过气来。
“王振天敢动用青衣楼杀我,说明他已经彻底疯了。对付疯狗,就不能给他留哪怕一口喘息的气!”
“我现在要走三步棋,彻底抽干他的血!”
赵晏竖起一根手指,虚弱的声音中透着现代金融战的残酷:
“第一步,‘资产冻结’。”
“之前查封钱庄,只是断了他的流动现银。沈伯父,你现在立刻带一千神机营,拿着我的钦差手令,去把八大盐商名下所有的盐场、当铺、布庄、田产,甚至他们家里的古董字画,全部贴上封条!”
“谁敢转移一两银子的资产,当场以‘资敌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沈烈眼睛一亮,狞笑道:“明白!老子这就去把他们连裤衩都扒干净!”
赵晏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物流封锁’。”
“派人持我名帖,去见漕帮江南分舵的舵主。告诉他们,从今天起,大运河上,谁敢替八大盐商运一粒盐、一匹布,就是与大周神机营为敌,与朝廷钦差为敌!”
“我要让王家哪怕还剩下一粒盐,也烂在扬州的仓库里,一文钱都变现不出来!”
物理上的查封,加上运输路线的彻底切断。
这就等于把王振天庞大的商业帝国,瞬间变成了一具无法动弹的僵尸!
“那第三步呢?”老刘咽了口唾沫,他知道,东家最狠的招,永远在最后。
赵晏深吸了一口气,剧烈的疼痛让他微微皱眉,但他眼底的寒芒却亮得吓人。
“第三步,‘策反’。”
赵晏看向老刘,“通州的孙德被我们抓了,王振天通倭的铁证在我手里。换做你是王振天,你现在最怕什么?”
老刘想了想,独眼一亮:“怕被拔出萝卜带出泥!怕牵连到他背后的保护伞!”
“没错。”
赵晏冷笑,“王振天能在江南一手遮天,是因为他每年给两江总督高嵩,以及两淮大大小小的官员送去数百万两的‘冰敬’、‘炭敬’。现在他马上要倒台了,高嵩为了自保,一定会杀他灭口;而王振天为了自保,也一定会杀掉所有知道这些贿赂账目的人!”
“王振天的大管家,王贵。”
赵晏精准地吐出一个名字,“这些年,替王家迎来送往、给各路官员送银子的脏活,都是他一手操办的。王贵是个聪明人,他现在一定比我们更清楚,自己已经是王振天必杀的弃子!”
“老刘,你亲自去。赶在王振天的杀手之前,找到王贵。”
赵晏闭上眼睛,掩盖住所有的杀机。
“告诉他,交出那本记满江南百官贪腐的‘终极黑账’,我保他一家老小活命。”
“去吧。今夜过后,我要这江南的天,彻底变色!”
……
深夜,扬州城。
狂风呼啸,大雨如注。这座繁华的销金窟,今夜却如同人间地狱。
“砰!”
城东最大的“王记当铺”大门被神机营粗暴地踹开,冰冷的封条贴满了所有的柜台。
运河码头上,几艘刚刚装满私盐准备连夜趁乱运走的王家商船,被数十艘漕帮的蜈蚣船死死堵在港口。
漕帮水手们赤裸着上身,手里提着分水刺,冷冷地看着王家的船夫,没一个人敢妄动分毫。
而在听雨轩的密室里。
王振天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被打碎的瓷器。
“老爷!外面的产业全被封了!连我们在城外的庄子都被神机营占了!”
“漕帮发了江湖追杀令,咱们的船全被堵死在运河上了!”
一个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如重锤般砸在王振天的胸口。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盐业帝国,在赵晏病榻上的三道军令下,仅仅半个时辰,就土崩瓦解。
“赵晏……赵晏还没死?!”
王振天披头散发,眼神已经彻底疯狂,“不可能!中了青衣楼的醉梦,大罗神仙也难救!他怎么可能还能调兵遣将?!”
但他知道,自己完了。
“管家!王贵!”王振天突然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是,无人应答。
王振天的心瞬间沉入冰窖。王贵不见了!那个掌握着他贿赂两江总督高嵩、贿赂整个江南官场所有黑账的心腹,在这个最致命的时刻,失踪了!
“来人!让青衣楼的人去给我找王贵!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王振天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
同一时刻,扬州城西,一条污水横流的死胡同里。
大管家王贵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账本,正拼命地往城外的方向狂奔。
“嗖!”
黑暗中,一柄淬毒的飞刀贴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墙上。
两名身穿青衣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房顶跃下,拦住了他的去路。
“大管家,老爷有令,请您借人头一用。”杀手声音冰冷。
王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两名杀手举起屠刀的瞬间。
“锵——!”
一声狂暴的刀鸣撕裂雨幕。
一道只有独臂的魁梧身影从天而降,厚背大砍刀带着狂风,以一种极其蛮横的姿态,瞬间斩断了两名杀手的喉管!
鲜血喷涌而出,两名杀手直挺挺地倒在泥水里。
老刘甩掉刀刃上的血水,转过身,仅剩的一只独眼冷冷地盯着早已经吓瘫的王贵。
“王管家,跑得挺快啊。”
老刘上前一步,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我家钦差大人说了,那本账交出来,换你全家五口人的命。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王贵看着地上青衣杀手的尸体,又看了看宛如杀神般的老刘。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王振天要他死,现在全天下能保他的,只有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少年钦差!
“我做!我交!”
王贵颤抖着解开怀里的油布,将那本足以引发江南官场大地震的黑账,双手递给了老刘。
……
卯时,天光破晓。
巡盐御史衙门,病榻前。
一盏孤灯摇曳。
赵晏披着一件狐裘,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缓缓翻开那本带着雨水与血腥气的账册。
这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笔笔冰冷的数字和一个个显赫的名字:
*“宣和四年,送两江总督高嵩,冰敬五万两,扬州瘦马十名……”*
*“宣和五年,送两淮盐运使,干股三成……”*
一笔一笔,触目惊心。
整个江南官场,从一品封疆大吏到七品芝麻官,几乎全部被这张庞大的金钱网络网罗其中。
“东家……”老刘站在一旁,看着账册上的名字,心惊肉跳,“这……这要是掀开,江南的官场就全空了啊!”
“空了,再换新的就是了。”
“大周,不缺想做官的人。缺的,是干净的人。”
赵晏合上账册,将它与之前通州拿到的通倭铁证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那光芒刺破了扬州城连日的阴霾,照亮了那柄悬在堂上的尚方宝剑。
“沈伯父!”
赵晏的声音突然拔高,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决绝。
“击鼓!升堂!”
“拿我的钦差金牌,调三千神机营,立刻包围王府、包围两淮盐运使司!”
“今日,本官要大开杀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