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三月初五。开封府城外。
凄风苦雨中,上百万流民如同一片灰色的汪洋,挤在泥泞的荒野上。
饥饿、疾病和绝望,让这片土地仿佛化作了无间地狱。易子而食的惨剧,就在几步之外的窝棚里悄然发生。
“咕噜噜……”
突然,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米香,顺着寒风飘进了流民营。
那些饿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灾民,瞳孔猛地收缩,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踉跄着、爬行着循着香味望去。
只见开封城门外的高地上,不知何时架起了整整五十口足以装下三头牛的超级大铁锅!
熊熊烈火舔舐着锅底,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插上筷子都不倒的白米粥!
“放粮了!有大善人放粮了!”
流民们疯了!几十万人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着大锅冲去。
如果这股人潮失控,那五十口大锅瞬间就会被踩翻,甚至连施粥的人都会被活活踩死!
“砰——!”
一声爆裂的枪响,震慑了全场。
沈红缨手持还在冒烟的燧发枪,身披银甲,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在她身后,是一百名手持长刀、面容冷峻的青云坊伙计和老刘重金招募的江湖好汉。
“排队!敢抢食者,杀无赦!”沈红缨一声娇喝,杀气腾腾。
流民们被这股煞气震慑,稍微恢复了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一袭沾满泥浆的青衫少年,踩着高高的粮车,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乡亲们!”
赵晏举着一个铁皮卷成的铁皮喇叭,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呼啸的黄河风:
“我是朝廷派来的治河官,赵晏!”
“我知道你们饿!这里的粮食,有十万石!足够你们吃饱!”
十万石!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那可是赵晏掏空了全部家底,让人拿现银砸开河南各地粮商大门,硬生生抢购来的救命粮!
“但是!”
赵晏话锋一转,声音掷地有声:“我赵晏的粮,不养闲人!更不养等死的废人!”
“这黄河的水,冲了你们的家,淹了你们的田!你们是想在这里喝一辈子的施舍粥,还是想跟着我,把那吃人的黄龙给锁回去,抢回你们的家园?!”
“大周朝廷没钱!狗官不管你们!但我管!”
赵晏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砍断了身边一袋大米的麻绳,白花花的大米倾泻而下。
“从今天起,推行‘以工代赈’!”
“凡是能挑土、能扛石头的青壮,全部编入治河营!每天管两顿饱饭,外加两个白面馒头!日结工钱三十文!绝不拖欠!”
“妇孺老幼,留在营地烧水、做饭、缝补麻袋,每天管一顿饱饭,日结十文!”
“干活,就有命活!不仅自己能活,还能养活全家!你们,干不干?!”
短暂的死寂之后。
“干!大人,我干!我有一身力气!”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嚎啕大哭。
“我也干!只要给我口吃的,我把命卖给大人!”
“干!治黄河!杀狗官!”
上百万流民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那不是乞讨的哀求,那是为了活命、为了尊严而爆发出的惊天战意!
以前官府征发徭役修河,不仅不给钱,还要百姓自带干粮,稍有怠慢就是皮鞭伺候,死亡率极高。百姓视修河为畏途。
而现在,赵晏用现代经济学中最经典的“以工代赈”,瞬间将上百万嗷嗷待哺的“灾民”,转化为了大周帝国最庞大、最狂热的“基建大军”!
……
短短半个月,中原大地见证了奇迹。
原武、中牟等决口处,数十万灾民喊着震天动地的号子,像工蚁一样不知疲倦地搬运着泥土和石块。
老刘带着精通算学的账房,将灾民分为百人一队,实行“包工制”与“计件制”,干得多吃得好,整个治河工地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然而,人祸,总是比天灾更恶毒。
四月初十,原武大堤决口处。
工程到了最关键的“合龙”阶段,却被迫停工了。
“东家!”老刘满脸怒火地跑上大堤,“郑州河伯所运来的那批石料和木桩,全他娘的是朽木和风化的碎石!这要是打进河堤里,洪峰一来,堤坝瞬间就会崩溃!几万兄弟的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钱呢?我不是给了他们双倍的现银,让他们去太行山采买最好的青石吗?!”赵晏的眼神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被截留了!”老刘咬牙切齿,“郑州知州、河道同知,还有河伯所的大使,他们三个勾结在一起,吞了咱们的买料钱,拿这些破烂来充数!他们还放出话来,说您只是个被贬的五品官,没权力查他们的账!”
“好,很好。”
赵晏冷极反笑,他看着大堤下数万双布满血丝、焦急等待材料的灾民的眼睛。
“他们以为,夺了我的三品官服,我就不敢杀人了?”
“红缨姐!”
“在!”
“带上三百督战队,跟我走!”
……
半个时辰后,郑州河道分司衙门外。
三名脑满肠肥的河道官员正聚在一起,得意洋洋地分赃。
“砰!”衙门大门被一脚踹碎。
赵晏带着满身泥浆的灾民护卫,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赵晏!你疯了?!敢擅闯朝廷命官的衙门!”郑州知州大惊失色,色厉内荏地吼道。
“石料的钱在哪?”赵晏连半句废话都没有,一步步逼近。
“什么石料钱?本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五品佥事,敢对本官这四品知州无礼?来人!把他拿下!”知州大喊。
然而,衙门里的衙役们看着赵晏身后那几百个双眼血红、手里握着铁锹和镐头的灾民,吓得连刀都不敢拔,纷纷往后退。
赵晏走到知州面前,一字一顿:
“黄河决口,百万灾民命悬一线。你们贪墨救命钱,以次充好。这就是在谋反,在屠城!”
“我再问最后一遍,钱,在哪?!”
“没有!你敢动我一下试试?有种你就上折子弹劾我,等刑部的批文下来……”
“噗嗤!”
一声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
知州的话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那杆红缨长枪。
沈红缨拔出长枪,鲜血喷涌而出,四品知州轰然倒地。
旁边的河道同知和河伯所大使吓得当场尿了裤子,瘫倒在地,疯狂磕头:“饶命!大人饶命!钱在后院地窖里!我们全交出来!”
“晚了。”
赵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不杀你们,这黄河,治不住。”
“全部斩首!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原武大堤的木桩上!告诉河南所有的官吏,谁敢在治河的钱粮上伸一根指头,这就是下场!”
“咔嚓!咔嚓!”
两颗人头落地。
当这三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溃口处时,整个治河工地的灾民爆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而躲在开封城里的分巡道台王世禄听闻此事,直接吓得病倒在床,再也不敢给赵晏使半点绊子。
在绝对的铁血杀伐和百万民心的拥护下,河南官场彻底失声!
……
四个月后。宣和六年,七月。
中原大地的酷暑中,原武、中牟等三大溃口,终于被彻底堵死!
一条长达数百里、完全用青石和三合土浇筑的坚固大堤,宛如一条巨龙,死死地将狂暴的黄河锁在了河道之中!
没有爆发瘟疫,没有激起民变。
上百万灾民,靠着赵晏的“以工代赈”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还攒下了一笔足以回家重建家园的碎银子。
大堤竣工的那一天,黄河两岸,数以百万计的百姓自发地跪伏在大堤上。
“赵青天!万家生佛啊!”
“给赵大人立长生牌位!”
百姓们流着热泪,朝着那个站在堤坝最高处、皮肤已经被晒得黝黑的少年磕头。
在他们心里,京城的皇帝太远,而把他们从龙王爷嘴里抠出来、给他们饭吃、为他们杀贪官的赵晏,就是真正的神明!
赵晏站在大堤上,任由江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看着手中那本记录着这四个月钱粮消耗的账册,眼神渐渐变得无比深邃。
“东家,黄河治住了,五十万两银子也花了个底朝天。”老刘走到赵晏身边,心疼地叹了口气。
“不亏。这五十万两,让我看清了大周帝国最大的病根。”
赵晏合上账册,目光眺望向远方那无尽的田野。
“老刘,以前朝廷修河,征发十万徭役,百姓家破人亡,工程一塌糊涂;这次咱们花钱雇人,百万灾民吃饱了饭,四个月就修成了百年大堤。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给钱办事才靠谱?”老刘挠了挠头。
“说明‘徭役’这种强迫劳动的制度,早就该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
赵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洞悉了国家经济命脉的智慧之光。
“大周现在的税制,百姓不仅要交米麦等实物税,还要无偿给官府服徭役,地方豪强却能隐匿田产、逃避赋税。这导致国库空虚,百姓却苦不堪言。”
“如果……我们将所有的丁役、田赋、杂税,全部合并为一条?”
赵晏的声音越来越亮,仿佛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把火炬。
“不收实物,只收白银!统一按田亩的多少来摊派!田多的地主多交税,没田的百姓少交税!官府需要人修河、铺路,就拿收上来的银子去雇佣百姓!”
这就是后世张居正拯救大明王朝、让国库充盈的千古奇谋——**一条鞭法**!
在黄河决口的四个月里,赵晏不仅治好了水,更在百万灾民的生死实践中,彻底完善了这套足以定国安邦的顶级改革理论!
“黄河的水治住了。”
赵晏转过身,望向北方那遥远的京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霸气的弧度:
“大周这潭死水,也该彻底换换了。”
“李延广,你且在首辅的位子上再坐几天。等我回京之日,就是这天下,改天换地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