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二年,惊蛰。
春雷乍响,万物复苏。然而对于大周的朝堂而言,这一声春雷,却炸出了一场足以动摇国本的惊涛骇浪。
京城,襄王府。
虽然被软禁了一年,曾经不可一世的襄王赵洵显得消瘦了许多,但他眼中的那团鬼火,却从未熄灭。
后花园的假山深处,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襄王挥退了监视的锦衣卫,假装喂鸟,实则极快地取下了鸽腿上的密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七王连横,断银绝粮。”
“好!好啊!”
襄王死死攥着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狂笑,“赵晏,你以为拿走了本王的兵权,本王就奈何不了你?这大周的江山,靠的是银子撑着的!本王倒要看看,没了我们宗室的钱,你拿什么去养你那二十万边军,拿什么去修你的大运河!”
他猛地将纸条塞进嘴里,狠狠嚼碎咽下,目光阴毒地望向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湖广,是四川,是山东。
那里坐镇着大周最有权势、也最贪婪的一群人——藩王。
……
湖广,武昌府,楚王宫。
金碧辉煌的王府大殿内,丝竹悦耳,酒池肉林。
大周最富有的藩王之一,楚王赵华,正满脸横肉地坐在铺着虎皮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一只价值连城的玉杯。
在大殿中央,跪着一名身穿绿色官服的户部主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官帽滚落在一边,那是赵晏派来清丈田亩、催缴赋税的特派专员。
“王爷……下官是奉朝廷之命,奉赵首辅之令……”那主事还在强撑着开口,“按‘一条鞭法’新政,王府名下新增的三万顷良田,需按亩纳银……”
“啪!”
楚王猛地将手中的玉杯砸在那主事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放你娘的屁!”
楚王霍然起身,一身肥肉乱颤,指着那主事的鼻子破口大骂:“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这大周的天下都是我们赵家的!老子种自己的地,还要给那个姓赵的外姓家奴交税?!反了天了!”
“赵晏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手里拿着把破剑就真当自己是摄政王了?”
楚王大步走下台阶,一脚将那户部主事踹翻在地。
“回去告诉赵晏!要钱?没有!要命?让他自己来拿!”
“来人!”楚王一声暴喝。
“在!”王府护卫统领应声而入。
“传本王令喻!即刻封闭湖广藩库!今年的秋税、盐税、商税,一文钱都不许运出武昌府!”
“再给蜀王、鲁王、庆王他们发信!就说时机已到,咱们七家联手,断了京城的奶!我看他赵晏没米下锅,还怎么在朝堂上发号施令!”
……
半个月后。京城,户部衙门。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尚书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名户部郎中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手里捧着一叠急报,脸色惨白如纸,“湖广、四川、山东、河南……七省藩王同时上奏,拒绝缴纳今年的赋税!而且……而且他们还强行扣押了地方州县原本准备解送进京的税银!”
坐在堂上的赵晏,正在批阅公文的手猛地一顿。
“多少?”赵晏的声音依旧冷静。
“初步核算……被扣押截留的税银,高达八百万两!”郎中带着哭腔说道,“这可是咱们原本计划拨给九边换装、以及修缮江南海塘的专款啊!现在钱断了,工部那边已经停工待料,兵部也在催命一样催饷……”
赵晏缓缓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寒芒。
八百万两。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政治宣战。
七大藩王选在这个时候集体发难,显然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他们就是要用“断供”这种手段,逼迫朝廷废除“一条鞭法”,逼迫赵晏交还他们侵吞土地、逃避赋税的特权!
“好手段。釜底抽薪。”
赵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看来,这一年我太温和了,让他们忘了天子剑是什么滋味。”
“备轿,上朝。”
……
紫禁城,太和殿。
今日的早朝,火药味浓烈到了极点。
还没等赵晏开口,以户部左侍郎钱坤(旧党残余)为首的一帮官员,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陛下!太妃娘娘!”
钱坤跪在地上,举着那封《七王联名泣血奏疏》,声泪俱下:“七大藩王联名上奏,痛陈‘一条鞭法’之弊!他们说,新政名为富国,实为‘与民争利’,更是‘与宗室争利’!如今搞得天下宗室离心离德,地方财税断绝,这都是赵首辅操之过急惹的祸啊!”
“是啊陛下!”
被贬为光禄寺卿的张敬,虽然没了实权,但也挤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喊道:“祖宗家法,优待宗室。赵首辅非要逼着王爷们交税,这才激起了众怒。如今国库空虚,若是边关再起战事,或者黄河再决口,朝廷拿不出银子,这大周的江山可就危矣!”
“恳请陛下,暂停新政!安抚藩王!恢复宗室免税之权!”
一时间,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对赵晏新政不满、利益受损的官员们纷纷附和,声势浩大,仿佛赵晏才是那个祸国殃民的罪人。
龙椅上,七岁的小皇帝赵衡有些慌乱地看向赵晏。
赵晏站在百官之首,面沉如水。他冷冷地看着这群跳梁小丑的表演,心中一片冰冷。
这就是大周的痼疾。
外敌当前时,他们可以割地求和;百姓饿死时,他们可以视而不见。但只要动了他们和宗室的一文钱利益,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咬人!
“钱坤。”
赵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朝的喧哗。
“你说本官‘与宗室争利’?”
赵晏一步步走到钱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楚王赵华,名下良田八十万顷,占了整个湖广耕地的三成!但他每年交给朝廷的税银是多少?零!”
“蜀王赵格,霸占四川井盐,私铸钱币,富可敌国!但他给朝廷交过一文钱吗?没有!”
赵晏猛地拔高音量,怒指殿外:
“大周的国库为什么空?就是因为养了这群只知道吸血、不知道报国的蛀虫!现在本官只是让他们按亩交税,公平纳粮,这就叫‘争利’?这就叫‘动摇国本’?!”
“这……”钱坤被驳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直冒。
“赵首辅,话虽如此,但眼下国库断流是事实啊!”张敬在人群里喊道,“藩王们不开库,朝廷就没钱。难不成首辅大人还能变出银子来?”
“变?”
赵晏转过身,面向龙椅,眼中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气。
“本官不需要变。”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地交税,那本官就帮他们体面!”
赵晏向小皇帝躬身一拜,声音铿锵有力,如同金石坠地:
“陛下,藩王抗税,私扣国帑,形同谋逆!”
“臣请旨!动用锦衣卫与神机营!”
“臣要对这七大藩王……进行彻查!”
“不仅要查他们的税,还要查他们私藏甲胄、蓄养死士、贪墨赈灾款的种种不法情事!”
“他们既然敢断大周的粮道,那臣,就抽了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查藩王?而且是七个藩王一起查?这可是要捅破天的大动作啊!弄不好就是七王之乱!
但赵晏的眼神告诉所有人,他不是在开玩笑。
忍让换不来和平,妥协换不来富强。
面对这群早已烂透了的特权阶级,唯一的办法,就是比他们更狠,更绝,更无情!
“准奏!”小皇帝虽然害怕,但他无条件信任他的相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