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二年,三月。
京城的柳絮漫天飞舞,但紫禁城内的气氛却比寒冬还要肃杀。
文渊阁,首辅值房。
十九岁的赵晏,身着绯红官袍,正站在巨大的大周舆图前。他手中拿着一只朱笔,目光死死锁定在地图腹地的那一大片红色区域——湖广。
在他身后,七岁的小皇帝赵衡正乖巧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大眼睛却时不时担忧地看向自己的相父。
“相父,”赵衡奶声奶气地开口,“那些皇叔们……真的会造反吗?母妃昨晚吓得都没睡着。”
赵晏转过身,看着这个年仅七岁、却不得不面对宗室逼宫的幼主,眼中闪过一丝温和,但随即被冷厉所取代。
“陛下放心。”
赵晏走到小皇帝面前,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他们不敢造反。他们只是舍不得吞进肚子里的银子,想吓唬吓唬咱们罢了。”
“那……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赵晏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令满朝文武胆寒的冷笑。
“既然他们不想交税,那咱们就帮他们‘省钱’。”
“传本辅钧令!”赵晏的声音陡然转厉,响彻值房。
“第一,传令两淮盐运使司、长芦盐运使司!即刻起,停止对湖广、四川、山东等七省藩王封地的一切食盐供应!一张盐引都不许发!”
“第二,传令户部、漕运衙门!切断七王封地所有的漕运物流!凡是进入这七省的商船,一律扣押盘查!片板不得下江!”
“第三……”
赵晏从袖中掏出一枚金灿灿的令箭,递给早已候在门外的沈烈。
“沈提督,让你的锦衣卫动起来。不用去抓王爷,去把这七个王爷府里的长史、管家、账房,只要是出了王府大门的,全给本官抓了!”
“本官要让他们知道,这大周的天下,离了他们照样转;但他们离了朝廷,连口咸盐都吃不上!”
……
半个月后。湖广,武昌府。
这座昔日繁华的九省通衢,如今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恐慌之中。
楚王府内。
“砰!”
楚王赵华将一碗淡得没有一点味道的燕窝粥狠狠摔在地上,咆哮如雷:
“盐呢?!本王的厨房里怎么连盐都没了?!你们这群奴才想淡死本官吗?!”
“王爷……实在买不到啊!”
王府管家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朝廷封锁了盐路,如今武昌城里的盐价已经涨到了三两银子一斤,而且有价无市!咱们王府虽然有钱,但这也要不到货啊!”
“还有……”管家颤抖着继续汇报,“咱们在江南置办的那几百船丝绸和瓷器,全被漕运衙门扣在淮安了!说是……说是涉嫌走私,要咱们补交十倍的罚款!”
“混账!赵晏这是要困死本官!”
楚王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他没想到赵晏这招“经济制裁”来得如此阴损、如此致命。
还没等他喘口气,一名侍卫统领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咱们派去乡下收租的长史,还有负责管理王庄的几个管事,昨天夜里……全失踪了!”
“失踪了?”楚王心里咯噔一下。
“是……现场只留下了这个。”侍卫统领颤抖着递上一块腰牌。
楚王一把抓过,只见那腰牌上赫然刻着三个令江湖闻风丧胆的大字——**锦衣卫**!
……
京城,北镇抚司诏狱。
阴暗潮湿的刑房内,火盆烧得正旺。
楚王府的大管家被绑在刑架上,身上早已没了一块好肉。在他对面,沈红缨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刑具。
“怎么?还不肯招?”沈红缨冷冷地问道。
“姑奶奶……饶命啊……小的真的只管收租……”大管家哭喊道。
“收租?”
赵晏的身影出现在刑房门口。他掩着口鼻,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污,随后扔出一本账册。
“这是从你私宅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着,宣和十三年,湖广大水,朝廷拨下五十万两赈灾银。楚王赵华勾结地方官,吞了四十万两,只拿十万两买了发霉的陈米施粥,导致饿死百姓三万余人!”
赵晏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这笔账,你认,还是不认?”
大管家看着那本账册,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知道,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如果这时候不把楚王咬出来,死的就是他全家!
“我招!我全招!”
大管家歇斯底里地吼道,“不仅是赈灾银!王爷他还私藏了三千套皮甲!就在王府后花园的地窖里!那是他准备……准备起兵用的啊!”
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赵晏眼中精光一闪。够了!有这一条,就足够把那个肥猪王爷钉死在耻辱柱上!
……
三日后。紫禁城,太和殿。
早朝。
七岁的小皇帝赵衡端坐在龙椅上,虽然年纪小,但在赵晏的教导下,已有几分帝王威仪。
赵晏站在御阶前,手中高举着那份锦衣卫连夜送来的供词和罪证,面对满朝文武,发出了雷霆一击。
“陛下!臣有本奏!”
“湖广楚王赵华,身为宗室亲王,不思皇恩,反而贪墨赈灾银两,致使三万百姓饿死!更私藏甲胄,意图不轨!”
“人证物证俱在!此乃……谋逆大罪!”
轰——!
“谋逆”二字一出,那些原本还想帮楚王说话的旧党官员,瞬间把脖子缩了回去。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谁沾上谁死!
“传朕旨意!”
小皇帝看了一眼赵晏,得到了肯定的眼神后,鼓起勇气,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下达了那道足以震动天下的圣旨:
“楚王赵华,大逆不道!念其乃太祖子孙,免死罪。”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即刻革去楚王三分之二的俸禄!削减其一半封地,收归国有!其王府卫队,即刻解散!私藏之甲胄,全部充公!”
“另,着锦衣卫将其押解进京,圈禁于宗人府,终生不得离京!”
杀鸡儆猴!
这不仅是削藩,这是直接把藩王的皮给扒了下来!
当这道圣旨传遍天下时,原本还抱团抗税的另外六位藩王,彻底吓破了胆。
四川,蜀王府。
蜀王看着朝廷的邸报,手里的茶杯都在哆嗦。
“楚王……这就完了?一半封地都没了?还要被圈禁一辈子?”
“王爷,咱们怎么办?”幕僚急得满头大汗,“咱们私铸钱币的事儿要是被锦衣卫查出来……”
“快!快开库!”
蜀王猛地跳起来,像疯了一样大吼,“把所有的欠税,连本带利,还有罚息,全给朝廷送去!现在就送!立刻!马上!”
“还有,给赵首辅写信!就说本王坚决拥护‘一条鞭法’!本王愿意带头交税!”
……
多米诺骨牌,倒下了第一张。
短短十天之内,原本铁板一块的“七王抗税联盟”,在赵晏的铁腕打击下,土崩瓦解!
蜀王、鲁王、庆王……一个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藩王,争先恐后地打开了封闭已久的藩库。一车车沉甸甸的税银,挂着“拥护新政”的旗号,日夜兼程地运往京城。
户部银库。
户部尚书看着那几乎要堆到房顶的银箱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首辅大人神威啊!这一波,不仅把今年的税收齐了,连这帮王爷以前欠了十几年的旧账都给逼出来了!”
赵晏站在银库前,看着这满目的白银,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喜色。
他转过身,望向皇宫的方向,望向那个还只有七岁的小皇帝。
他知道,钱的问题解决了,但这并不代表安全。
相反,随着藩王们的服软,他在朝堂上的声望已经达到了“功高盖主”的危险临界点。而那些失去了财权的宗室和野心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既然钱袋子守不住,他们一定会把手伸向另一个更致命的地方——
兵权。
“老刘。”赵晏淡淡地开口。
“在!”
“告诉沈烈,这几天京营的防务要盯紧点。”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狗急了会跳墙。有些人手里没了钱,就会想动刀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