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的倒计时,犹如悬在京城上空的一把无形巨剑,每一声更漏都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摄政王府,军机处。
赵晏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仔细推演着十一万大军出关后的行军路线。
一旁的案几上,堆满了兵部和工部刚刚呈递上来的换装清册。
“王爷!”
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沾满机油和黑灰的工匠短打,大步跨了进来。
“陆教习?这几日格物院日夜赶工,火炮和弹药可都交付齐备了?”赵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熬红了双眼的技术狂人。
陆峥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沙哑:“回王爷!五十门新式后装开花炮,十万发开花弹,以及五万杆定安元年式燧发枪,已全部装车列装!神机营的弟兄们拿到这等神兵利器,简直爱不释手!”
“做得好。这等不世之功,本王定会奏明陛下,重重赏你。”赵晏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爷,微臣今日前来,不是为了讨赏!”陆峥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而狂热的火焰,“微臣是来请战的!微臣恳请王爷,恩准微臣随大军一同出征辽东!”
赵晏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是一个工匠,又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辽东战场刀剑无眼,你去做什么?”
“王爷,火器是微臣一手改良的,它的脾性微臣最清楚!”
陆峥激动地解释道:“新式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在辽东那等极寒之地,金属机括极易受冻发脆。若是炮闩在战场上卡死,或者火枪在风雪中炸膛,前线那些只懂杀敌的士兵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抢修!”
“纸上得来终觉浅!微臣只有亲临一线,在冰天雪地里看着这些火器开火,记录下每一次实战的故障,才能在未来造出更完美的国之重器!请王爷成全!”
看着陆峥那副为了大周军工不惜粉身碎骨的痴狂模样,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意。这才是大周真正需要的脊梁。
“好!”赵晏大喝一声,亲自上前将陆峥扶起,“有你这份胆气,大周何愁不强!本王即刻任命你为平辽大军随军军械总办!前线所有火器维修、弹药调配,皆归你一人统管!”
“微臣领命!定教那黑水部的蛮夷,尝尝大周真理的滋味!”陆峥激动得浑身发抖,重重叩首。
陆峥刚刚退下,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道清丽而决绝的倩影。户部尚书之女、算学天才苏清禾,今日没有穿往日那素雅的女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干练紧凑的男子劲装,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算盘。
“臣女苏清禾,参见摄政王殿下。”苏清禾敛衽一礼,神色平静中透着一股毫不退缩的坚毅。
“苏先生今日这身打扮,莫非也是来向本王请战的?”赵晏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王爷明鉴。”苏清禾走上前来,将一份厚厚的账目规划图铺在赵晏面前的桌案上,“臣女听闻,王爷将大军的后勤总调度之权,交给了户部左侍郎程敏。”
赵晏眼神微眯,没有说话。
“王爷布的是一张大网,臣女明白。”苏清禾抬起头,直视赵晏的眼睛,“但程敏此人,做账的手法堪称鬼斧神工。他若在后方粮草上动手脚,明面上的账目绝对是滴水不漏。前方十一万大军的命脉,不能只靠锦衣卫的暗中监视,必须要有一双懂行的眼睛,死死钉在粮草流转的每一个数字上!”
苏清禾的语气斩钉截铁:“臣女恳请王爷,恩准臣女以核算书办的身份,暗中加入大军后勤营!臣女要亲自去盯着程敏运往前线的每一车粮、每一斤火药!只要他的账和实物有半点对不上,臣女的算盘,立刻就能算出他的破绽!”
赵晏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聪慧绝顶的女子。他知道,她是为了大周,更是为了替他在这场凶险的后勤暗战中,寻找一击毙命的铁证。
“战场后勤,不仅要风餐露宿,更要时刻提防敌军的游骑劫粮,你一个女子,不怕死吗?”赵晏沉声问道。
“有王爷在前方杀敌,臣女在后方打算盘,何惧之有?”苏清禾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不输男儿的豪情,“数字不会骗人。臣女誓要将这条潜伏在户部的毒蛇,死死地钉在账本上!”
“好!”赵晏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玉佩,递给苏清禾,“这块玉佩你贴身收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本王亲封的后勤监察使。程敏若敢在粮草上动手脚,你立刻飞鸽传书,本王定斩不饶!”
“多谢王爷!”苏清禾接过玉佩,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就在苏清禾刚走出门槛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粗犷而倔强的怒吼。
“谁敢拦老子!老子要去见东家!”
只见老刘光着膀子,左肩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仅剩的一只右手提着那把标志性的大砍刀,像一头蛮牛一样冲开了两名侍卫的阻拦,大步闯进了书房。
“老刘?”赵晏脸色一沉,“太医说你箭伤刚刚愈合,余毒初清,让你在府里静养,你跑出来发什么疯?”
“东家!”老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仅剩的一只独眼红得像兔子,委屈得直嚷嚷,“您点了一圈的将,连陆教习那个握笔杆子的都带上了,唯独把俺老刘扔在京城!您这是嫌俺少了一只胳膊,是个废人,护不住您了吗?!”
“胡闹!”赵晏呵斥道,“你替本王挡了那淬毒的一箭,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辽东天寒地冻,你的伤口若是崩裂,必死无疑!”
“东家!俺老刘这条命早就卖给您了!”
老刘猛地将手里的大砍刀狠狠劈在一旁的兵器架上,咔嚓一声,坚硬的木架直接被斩成两截。
“俺虽然只剩下一只手,但这把刀,依旧能砍下鞑子的脑袋!那程敏是个什么阴毒玩意儿,您比俺清楚。您去前线,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贴身人怎么行?!”
老刘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见血:“东家!让俺跟您去吧!就算是死,俺老刘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绝不死在京城的病床上!”
看着老刘那倔强而忠诚的脸庞,赵晏的心中狠狠一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用双手将这位忠心耿耿的老兵扶了起来。
“好。”赵晏拍了拍老刘那完好的右臂,“你的刀既然还没钝,那本王就带你一起去。从今日起,你依旧是本王的亲卫统领。咱们主仆,再并肩杀他个血流成河!”
“谢东家!”老刘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粗犷孩童。
至此,大军出征的最后几块拼图,在赵晏的精心布局下,彻底严丝合缝。
新式开花炮、燧发枪,已全部列装完毕。十一万虎狼之师,粮草军械筹备妥当,兵锋直指辽东。只待三日后,大军誓师,雷霆出击!
然而,就在摄政王府内群情激昂、众志成城之时。
京城内城,户部左侍郎程敏的私宅地下室中,却是另一番阴森诡异的景象。
昏暗的烛火下,程敏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在他的对面,站着一个面容阴鸷的干瘦汉子,此人正是程敏的远房表弟,也是他多年来在暗中替他干尽脏活的绝对死忠,程四。
“表哥,您找我?”程四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程敏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冷冷地说道:“赵晏把十一万大军的后勤总调度交给了我。这头蠢虎,以为给我权力就能看清我的底牌。”
程敏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毒的杀意。
“第一批运往辽东前线的军粮,总计十万石,明日就要从天津卫的港口装船出海了。”
“程四,你立刻拿着我的手令赶赴天津卫。那批负责装船的脚夫和管事,全换成咱们自己培养的死士。”
程四心领神会地凑上前:“表哥的意思是,咱们在海上把粮食……”
“不。”
程敏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把十万石粮食沉了,太暴殄天物了。黑水部的莫离国师,可是对这批粮食垂涎三尺呢。”
“你听好了。”程敏的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在粮食装船之前,把最底下的八万石,全部偷偷给我换成沙土!只在表面铺上一层真粮应付检查。那换下来的八万石真粮,秘密转运给黑水部在海上的接头船只!”
“等这批装满沙土的‘粮船’驶出天津港,到了深海区域……”
程敏的手指猛地收紧,将手中的茶杯硬生生捏碎,茶水混合着陶瓷碎片滴落在地上。
“放一把火,把船队烧个干干净净!”
“不仅要烧了船,船上那些负责押运的神机营军士,也要全部烧死,一个活口都不许留!”
“我要让这十万石军粮,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海难意外’。我要让赵晏的十一万大军,还没等拔营,就先在京城吃一个哑巴亏!让他知道知道,这大周的钱粮,到底是谁说了算!”
“小人明白!表哥这招偷梁换柱,简直是神仙难测啊!”程四激动得连连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如山的金银在向自己招手。
程敏靠在太师椅上,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