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五年,十月下旬。
京城户部衙门深处,一间并不起眼的偏库内。
户部左侍郎程敏正借着微弱的烛光,将一份份刚刚从兵部和军机处抄录下来的绝密公文,飞快地誊写在一张特制的极薄羊皮纸上。
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急速划过,犹如一条吐信的毒蛇,将大周十一万精锐的命脉,毫无保留地出卖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异族。
“十一万大军,分水陆两线。陆路主力由山海关出,经宁远、广宁,直扑辽东。水路则由天津卫装船,沿渤海湾北上,于辽河口登岸。”
程敏一边写,嘴角一边勾起冰冷的弧度。
他不仅画出了完整的行军路线和粮草运输的时间节点,更要命的是,那份图纸的背面,赫然画着刚刚列装神机营的“定安元年式燧发枪”与“后装开花炮”的详细参数!
“开花炮虽威力巨大,但其炮闩机括极其精密。辽东苦寒,若遇大雪冰冻,炮闩极易卡死炸膛。其有效射程为两里,超过两里则精度大减,且火炮笨重,泥泞雪地难行……”
写完最后一笔,程敏将羊皮纸卷起,塞入一个封着火漆的空心竹筒内。
“拿去。”
程敏转过身,将竹筒递给站在阴影中的黑水部密使,压低声音说道:“立刻出城,八百里加急送呈莫离国师。告诉国师,大周的底牌已经全在这里了。前线的事交给他,至于后方……”
程敏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杀意。
“第一批十万石军粮,明日便会在天津卫装船。本官已经安排妥当,这十万石粮食,一粒米都不会落进赵晏大军的肚子里!”
密使接过竹筒,满脸狂喜地跪地磕头:“程大人真乃我黑水汗国之大功臣!大汗定有重赏!”
……
七日后。辽东,黑水汗国大营。
连绵不绝的兽皮营帐在风雪中若隐若现。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极旺,但气氛却肃杀到了极点。
黑水汗国大汗完颜察合,身披厚重的黑熊皮大氅,端坐在虎皮大椅上。
他看着手中那份从京城千里迢迢送来的密信,仰天发出一声狂妄的胡笑。
“哈哈哈!大周的皇帝和那个什么摄政王,简直是蠢如猪狗!竟然把后勤总调度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了我们的人!”
完颜察合将密信递给坐在一旁的国师莫离,“国师,这程敏果然没让本汗失望。连那什么开花炮的弱点都摸得一清二楚!赵晏这十一万人,就是送上门来给本汗塞牙缝的肥肉!”
国师莫离一身黑袍,面容阴鸷。他接过密信仔细端详了许久,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大汗,赵晏此人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莫离走到一张粗糙的辽东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划过,“信上说,赵晏派了一个叫沈红缨的女子,率领一万装备了新式火枪的京营骑兵为先锋,提前三日出关。”
“这一万先锋,就是赵晏投路的问路石。若是我们大军压上,必定会暴露主力。依臣之见,当避其锋芒,诱敌深入!”
莫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残忍。
“我们先派一小股前锋佯败,将这沈红缨的一万骑兵,引入抚顺关外的卧牛谷。那里地形狭窄,四面环山。只要他们进去了,咱们就用三万精骑将他们死死困住!围而不打,生生耗死他们!”
“一来,可以打掉大周新军的先锋锐气;二来,可以以此为饵,逼赵晏的主力大军在冰天雪地里仓促救援,踏入我们的包围圈!”
完颜察合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凶光大盛:“好计策!围点打援!那水路呢?”
“水路更简单。”莫离发出一声阴冷的嗤笑,“程敏在信中说,他已经偷梁换柱,会烧毁第一批军粮。但赵晏必然会紧急调拨第二批。大汗可速速传信给兀良哈部,让他们那三万游牧骑兵不要急着参战,而是绕到大周的海岸线附近。”
“只要大周的海运粮船一靠岸,立刻让兀良哈的骑兵如狼群般扑上去,烧了他们的粮草港口!截断他们的海上补给线!”
“前有坚阵,后无粮草。本国师要让赵晏的十一万大军,在这辽东的冰天雪地里,活活饿死,冻成冰雕!”
……
与此同时。大周,天津卫港口。
海风呼啸,浪涛拍打着栈桥。
数以百计的巨大海船停靠在港湾之中,火把将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第一批运往辽东的十万石军粮,正在进行最后的装船作业。
程敏的远房表弟程四,正拿着皮鞭,站在栈桥上大声呵斥着那些搬运麻袋的苦力。
“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这可是送往前线的救命粮,耽误了时辰,老子要你们的脑袋!”
程四表面上耀武扬威,眼神却极其警惕地四处扫视。
就在这繁忙的码头边缘,一道清瘦的身影,正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戴毡帽,站在一堆缆绳后面,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正是女扮男装、奉赵晏密令以“核算书办”身份潜入后勤营的苏清禾。
她的手里,隐藏在袖管中,正飞快地拨动着一把极其小巧的算盘。
“不对劲。”
苏清禾清丽的眉头紧紧蹙起,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苦力扛在肩上的麻袋,又看了看停靠在深水区的海船。
“十万石糙米,分装入二十艘五千料的福船。按理说,每艘船的吃水线应该在船舷的第三道刻度上。”
苏清禾的算学造诣早已登峰造极,甚至对阿基米德浮力定律都有极深的实证研究,“可是,那些麻袋明明和普通的米袋一般大小,苦力们扛起来却显得格外吃力,脚步沉重。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已经装满的那几艘福船的船体上。
“吃水线不对!太深了!已经压到了第四道刻度之下!”
苏清禾的心脏猛地一跳。
同样体积的麻袋,吃水线却比装满粮食要深得多,这只说明一个问题——麻袋里的东西,密度远大于粮食!
是沙土!
苏清禾瞬间反应过来,程敏这个丧心病狂的内鬼,竟然真的敢在出征大军的口粮上做这种偷天换日的死局!
她立刻招了招手,身后的阴影中,几名身手矫健、伪装成水手的亲信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苏大人,有何吩咐?”亲信压低声音问道。
“这批粮食被掉包了,底下装的全部是沙土。”苏清禾的声音虽然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断。
亲信大惊失色:“什么?!那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拆穿他们,把那个程四拿下?!”
“不可。”
苏清禾冷静地摇了摇头,“程敏既然敢把粮食换成沙土,就绝不会让这些装着沙土的船安然抵达辽东,因为那样一下船就会露馅。”
“他一定安排了后手,要在半路上销毁证据。”
苏清禾的眼中闪烁着惊人的智慧光芒,“你们今夜悄悄潜入那几艘主粮船的底舱。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留活口,录下他们放火烧船的铁证!只要拿到他们纵火毁粮、偷梁换柱的直接证据,程敏在朝堂上就再也无法翻身!”
“属下遵命!”几名亲信领命,如同几只灵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搬运的苦力队伍中,登上了那几艘注定要被毁灭的粮船。
苏清禾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一艘艘正在装满“死亡沙土”的巨舰,知道一场足以震动京城的惊涛骇浪,即将在海上掀起。
……
三日后。京城,摄政王府。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锦衣卫指挥使沈烈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脸色凝重得可怕。
“王爷!”
沈烈单膝跪地,将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我们在城南暗巷盯梢的兄弟来报,两日前,有一个操着辽东口音的商贩,秘密接触了程敏府上的管家。那商贩警惕性极高,接触完后立刻易容出城,往山海关方向去了!”
“不用追了。”
赵晏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在仔细擦拭着一把崭新的燧发枪。他连头都没有抬,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那是黑水部派来接头的密使。程敏已经把我们的行军路线和火炮参数,全都送出去了。”
沈烈大急,霍然起身:“王爷既然知道,为何不让末将半路截杀那个密使?!情报一旦到了完颜察合手里,咱们十一万大军可就在明处了啊!”
“沈伯父,你打了一辈子仗,难道忘了兵法里最基础的一条吗?”
赵晏放下燧发枪,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恐怖冷光。
“最致命的陷阱,永远是敌人以为他已经看穿了你的底牌。”
“程敏送出去的情报,有一半是真的,但也有一半,是本王刻意让他看到的‘真’!”
赵晏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冷冷一笑。
“他想烧粮,想断我的后路,想让黑水部在辽东把本王包了饺子。”
“好得很。本王就如他所愿,陪他演好这出苦肉计。”
“去,给兵部传令!”
赵晏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在烛火下折射出刺骨的寒芒。
“明日辰时,全军京城南郊,誓师出征!”
“本王要让这天下的牛鬼蛇神都好好看着,这大周的江山,究竟是谁在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