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窗外天色未明,沂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府衙后院的墙外却已聚集了数十人。叫骂声隔着高墙传来,隐约可辨“妖女”、“惑众”之类的字眼。
她翻身坐起,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花七姑的衣衫还搭在衣架上,人却不知去了何处。
“七姑?”
无人应答。
陈巧儿披衣下床,推开窗棂。深秋的晨风带着凛冽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后院的仆妇们正聚在廊下窃窃私语,见她开窗,立刻散开了。
不对劲。
从望江楼竣工至今不过七日,她和七姑的名声正盛。昨日还有士绅送来请帖,邀她们过府赴宴。怎么一夜之间,风向就变了?
她正欲唤人询问,院门忽然被推开。周府的老管家周福匆匆而入,面色凝重。
“陈娘子,周大人有请。”
“七姑呢?”
周福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花娘子……已在正厅。”
陈巧儿心头一沉,不再多问,匆匆穿戴整齐,随周福往前院去。
穿过垂花门时,她听见墙外的叫骂声越发清晰——
“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什么巧工娘子,分明是妖术惑人!”
“听说那两个女人不清不楚……”
陈巧儿脚步一顿,手指倏地收紧。
她终于听清了那些污言秽语的核心——不是她的技艺,而是她和七姑的关系。
正厅里气氛凝重。
周大人端坐主位,面色铁青。花七姑立在厅中,身姿笔直如竹,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见陈巧儿进来,她微微侧首,递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陈巧儿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周大人叹了口气:“两位娘子,坐吧。”
待二人落座,他缓缓开口:“昨日夜里,本官收到了御史台的公文。”
他顿了顿,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有人弹劾本官‘任用妖人,蛊惑民心’。弹劾的奏章里,把你们二位的……过往,查得清清楚楚。”
陈巧儿心头一震。
“陈娘子,”周大人看着她,“你在青阳镇守寡三年,与婆家断绝关系,独自经营木工坊。花娘子,”他又看向七姑,“你出身教坊司,虽已脱籍,但……”
他没再说下去。
但那些事,落在有心人手里,就是最锋利的刀。
“弹劾的人说,陈娘子技艺非女子所能有,必是妖术。说花娘子以歌舞魅人,行的是狐媚之道。还说……”周大人闭了闭眼,“说你们二人同进同出,同榻而眠,有伤风化。”
厅中一片死寂。
陈巧儿只觉得血往脑门上涌。她想辩解,想反驳,想告诉这些人什么叫爱情自由——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指控,从某种角度来说,都是真的。
她的技艺确实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的确爱着七姑。她们的确同榻而眠。
花七姑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却稳稳地,没有一丝颤抖。
“周大人,”七姑开口,声音清泠如泉,“弹劾之人,可是李员外?”
周大人没有否认:“他联合了城中几个工匠,还有……御史台的一位言官。”
“言官?”陈巧儿猛地抬头,“他怎有本事买通言官?”
周大人苦笑:“李家的远房族兄,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
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阴招,不是不来,是来得更狠、更毒。
从正厅出来,天已大亮。
墙外的叫骂声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可怕的沉默。府衙的差役们见了她们,低头绕道走。昨日还笑脸相迎的仆妇们,今日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
流言比刀剑更锋利。
刀剑伤人,不过皮肉。流言诛心,连骨头都能碾碎。
陈巧儿和花七姑回到后院,关上院门。
“七姑……”陈巧儿开口,声音有些哑。
花七姑转过身来,伸手抚上她的脸:“怕了?”
陈巧儿摇头,又点头。
七姑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凉意:“我十四岁入教坊司,十七岁挂牌。那些年,听过的话比这脏十倍、百倍。”
她收回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开始落叶的梧桐。
“可这一次不一样。”她轻声道,“这一次,他们说的是你。”
陈巧儿心头一酸,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我不怕。”她把脸埋在七姑的肩窝里,“我只是……气不过。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们修了望江楼,修了水车,让那么多人有饭吃、有水喝。他们凭什么……”
“凭他们是男人。”七姑打断她,“凭他们是读书人。凭他们手握权柄,一言可定生死。”
陈巧儿沉默了。
她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书,想起那些被唾沫星子淹死的烈女,想起那些因为“有伤风化”而被沉塘的寡妇。这个时代,不是她那个世界。这里的规矩,比她想象的更森严,更残酷。
“我们走。”她忽然说,“离开沂州,去别处。”
七姑转过身来,看着她。
“走?走去哪里?”她问,“天下之大,哪里没有言官?哪里没有李员外这样的人?”
陈巧儿无言以对。
七姑握住她的手:“巧儿,你记着。这世上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你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就得打赢每一场仗。”
“可这一场……”
“这一场,我们还没输。”七姑的目光投向窗外,“周大人没有把我们赶出去,这就是机会。”
陈巧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院墙外,隐约还能听见市井的喧嚣。那些声音里有恶意,有猜忌,但也有好奇,有同情,有尚未被流言裹挟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把慌乱压下去。
“你说得对。”她低声道,“还没输。”
午后,周福悄悄送来一封信。
信是鲁大师的旧友写的,那位致仕的高官姓郑,曾在工部任侍郎,如今隐居在沂州城外的别业中。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闻贤侄女遭谤,甚为不平。若有需老朽之处,尽管开口。”
陈巧儿捏着信纸,眼眶发热。
“这位郑大人……”她看向七姑。
七姑点头:“鲁师兄在世时,常提起他。说他是难得的明白人,懂技艺,也懂人心。”
“他能帮我们?”
“现在还不行。”七姑摇头,“流言初起,人心浮动。他此时出面,反而坐实了我们‘勾结权贵’的罪名。得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等什么时机?”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问:“巧儿,你方才说,想和他们公开比试?”
陈巧儿一愣。那是她情急之下的气话,没想到七姑记在心里了。
“我是想过。”她斟酌道,“就像在青阳镇那样,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用技艺说话。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们指控的不是技艺,是我们……”陈巧儿咬了咬唇,“是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怎么比?怎么证明?”
七姑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春阳,仿佛那些污言秽语从未存在过。
“巧儿,你听我说。”她轻声道,“他们攻击我们,无非两件事:你的技艺是假的,我们的情意是丑的。那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技艺是真的,情意是美的。”
陈巧儿怔住了。
“怎么证明?”
七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秋风起,黄叶纷飞。
“你还记得我在望江楼竣工宴上跳的那支‘巧工舞’吗?”
陈巧儿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支舞是七姑为她编的,每一个动作都融入了木工技艺的精髓——凿、削、刨、锯,都化作了舞姿。
“那支舞,他们看懂了。”七姑缓缓道,“可看懂的不是技艺,是热闹。这一次,我想让他们真正看懂——你我的情意,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天底下最干净、最动人的事。”
陈巧儿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
“我想和你一起。”七姑握住她的手,“站在所有人面前,让他们看着。你用你的技艺,我用我的歌舞。我们不必解释,不必辩解。只要站在那里,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世上,有这样两个女子,她们相爱,她们有才,她们堂堂正正。”
陈巧儿的眼眶又热了。
这一次,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七姑……”她声音发颤,“你知道这有多难吗?他们会骂得更凶,会说我们不知廉耻,会……”
“会怎样?”七姑打断她,“会比现在更糟吗?”
陈巧儿哑然。
是啊,还能糟到哪里去呢?
她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了。要么跳下去,粉身碎骨。要么转过身,迎着刀剑走过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那就让他们看着。”
黄昏时分,周大人再次召见她们。
这一次,厅中多了一个人——一个身着青衫、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他坐在客位上,目光锐利如鹰。
“这位是郑御史。”周大人的语气格外客气,“今日刚到沂州,说是……来调查本官的案子。”
郑御史。
陈巧儿心头一凛。这就是李员外的那个族兄?那个弹劾她们的言官?
她看向那人,那人也正打量着她。
四目相对,她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审视,看到了探究,还看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你就是陈巧儿?”郑御史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那个会机关术的寡妇?”
陈巧儿脊背挺直:“正是民女。”
郑御史点了点头,又看向花七姑:“你就是那个教坊司出身的舞姬?”
花七姑微微欠身:“民女花七姑,见过御史大人。”
郑御史没有回应她的行礼,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本官在京城,就听说了你们的事。”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望江楼,水车,还有那支什么……巧工舞。传得神乎其神。”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一沉:“可本官也听说了别的事。说你们二人……关系暧昧,有伤风化。”
厅中气氛骤然紧绷。
周大人欲言又止,看向陈巧儿。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
“郑大人。”她一字一顿,“您今日来,是审案的,还是看热闹的?”
郑御史挑了挑眉:“哦?有区别吗?”
“当然有。”陈巧儿的声音稳下来,“若是审案,请大人出示证据。民女愿意一一对质。若是看热闹……”她微微一笑,“那民女斗胆,请大人换个时间来。明日辰时,城南望江楼,民女和花娘子,有一场热闹给您看。”
郑御史愣住了。
周大人也愣住了。
半晌,郑御史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他站起身,打量着陈巧儿和花七姑,“本官在京城见过无数女子,没有一个敢这样和本官说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明日辰时,望江楼。本官一定到。”
话音落下,人已出门而去。
厅中重归寂静。
周大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两位娘子,你们这是……”
陈巧儿和花七姑对视一眼。
“周大人。”七姑轻声道,“我们想在城南望江楼,设一场公开考试。请全城百姓、工匠、士子都来旁观。”
“考较什么?”
“考较技艺。”陈巧儿接过话头,“也考较人心。”
周大人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他叹道,“事已至此,本官也只能全力支持你们。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夜深了。
陈巧儿和花七姑并肩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望着天边的冷月。
明日辰时,就是决战之时。
“怕吗?”七姑问。
陈巧儿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
“怕什么?”
“怕输。”
七姑轻笑一声,把头靠在她的肩上。
“我也是。”她轻声道,“可我更怕的,是连比都不敢比。”
陈巧儿伸手揽住她的腰。
月光如水,洒在她们身上。
“七姑,你说我们能赢吗?”
七姑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地开口:“巧儿,无论输赢,有一件事你记着——”
“什么?”
“我花七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陈巧儿心头一颤,眼眶又热了。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只是把七姑抱得更紧了些。
远处,城中某处宅院的密室里,李员外正对着烛火,与一个黑衣人密谈。
“郑御史那边怎么说?”
黑衣人低声道:“大人说了,明日他会亲自去望江楼。若那两个女子出丑,他便当场拿下。若她们……”
“若她们赢了?”
黑衣人沉默片刻:“大人说,若她们赢了,他会重新考虑这件事。”
李员外冷笑一声:“赢了?她们凭什么赢?那两个女人,一个靠妖术,一个靠媚术。真到了台面上,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城南的方向。
月光下,望江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明日。”他低声道,“明日就让你们知道,这沂州城,到底谁说了算。”
夜风吹过,烛火摇曳。
一场大戏,即将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