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郑掌柜就站在工坊门口等着了。他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布包——里面装着连夜赶出来的工坊产量账本和原料采购计划。
一辆马车从街角转出来,在他面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顾慎的脸:“郑掌柜,上来。”
郑掌柜爬上马车,发现车里还坐着刘文谦和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格物院的蓝色工装,手里抱着个木板夹。
“这位是格物院派来的周技工。”顾慎介绍,“专管铁路与工坊接轨的事。”
郑掌柜连忙拱手。周技工腼腆地点点头,算是回礼。
马车启动,往城外驶去。
“郑掌柜,”顾慎开门见山,“工坊昨天点火,日产多少?”
“回世子,昨天试产六个时辰,出纱六百二十斤。”郑掌柜从布包里掏出账本,“按这个数,满负荷一天能出一千斤出头。”
“一千斤……”顾慎算了算,“一个月就是三万斤。这么多纱,怎么运出去?”
郑掌柜早有准备:“草民打算走陆路,先用马车运到德州,再从德州上火车运天津。”
“马车运到德州,要两天。一担运费三钱,一个月三万斤就是九百两。”顾慎看着他,“这钱,你出得起?”
郑掌柜讪笑:“出是出得起,就是……少了些利润。”
顾慎点点头,看向周技工:“你说说。”
周技工翻开木板夹上的图纸,指着一条红线:“世子,格物院的方案是,从工坊修一条支线,直接接到铁路干线上。支线长约三里,沿城东官道走,占地少,工程小。建成后,工坊的货可以直接上火车,不用再倒腾马车。”
郑掌柜眼睛一亮:“这……这得多少钱?”
“预算约三千两。”周技工道,“包括征地、路基、铁轨、道岔,还有一台小型蒸汽调车机。”
郑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两。他全部身家投进工坊,已经所剩无几。再拿三千两修铁路,他拿不出来。
顾慎看着他的脸色,忽然笑了:“郑掌柜,这钱不用你一个人出。”
“世子是说……”
“工坊支线,属于铁路支线,可以按铁路公司的规矩办。”顾慎道,“铁路公司出一半,工坊出一半。工坊那部分,可以用纱抵账——往后三年,工坊运纱走铁路,运费加收两成,直到还清为止。”
郑掌柜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热。这是给他铺路啊。
“世子大恩……”他嘴唇哆嗦。
顾慎摆摆手:“别忙着谢。这事还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支线要经过城东一片地,那片地……”顾慎看向刘文谦。
刘文谦接话:“那片地是张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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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工地。
马车停在一处高坡上。顾慎跳下车,往前走了几步,眼前是一片开阔地。铁路干线从这里经过,已经铺了里把长,像一条黑色的长龙卧在田野上。
远处,民工们正在铺轨,号子声隐约传来。
周技工指着干线的方向:“世子,干线在这里。工坊在城东,直线距离不到三里。如果从这里引出道岔,沿那条沟渠走,正好能到工坊后门。”
顾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宽约两丈,长满荒草。沟的东边是一片玉米地,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那片玉米地是谁的?”他问。
刘文谦低声道:“张家族产。那块地约二十亩,是张家最肥的田之一。”
顾慎沉默片刻:“张茂才知道咱们要修支线吗?”
“应该不知道。这事昨天才定下来,还没来得及知会他。”
顾慎点点头:“那就去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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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张家大院。
张茂才正在书房里写字,听门房说世子来了,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洇出一团墨。
他搁下笔,整了整衣冠,迎出门去。
“世子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他满脸堆笑,拱手作揖。
顾慎还礼:“张员外客气。冒昧来访,是有事相商。”
两人进正堂落座,茶水奉上。顾慎开门见山:“张员外,铁路要在城东修一条支线,连接纺织工坊。支线要从贵府那块二十亩玉米地经过,本世子特来商议征地之事。”
张茂才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世子要用,尽管用。老朽早就说过,朝廷的事,张家全力支持。”
“那就多谢张员外了。”顾慎点点头,“征地补偿,按市价三倍,每亩十五两,共三百两。另外,张家可以认购支线股份,每股百两,限购五股。”
张茂才笑容更深了:“世子厚爱,老朽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块地,是张家祖上传下来的,种了上百年。今年玉米已经种下,再有三个月就收成了。若现在铲了,实在可惜。”张茂才叹口气,“老朽斗胆,想请世子宽限三个月,等秋收后再动工。”
顾慎看着他,目光平静:“张员外,支线早一天修通,工坊早一天受益,朝廷早一天收税,百姓早一天方便。三个月,太长了。”
张茂才面色不变:“那世子的意思是?”
“一个月。”顾慎道,“一个月后,玉米可以提前收,虽然产量少些,但损失由铁路公司补偿。张员外开个价。”
张茂才沉吟片刻,忽然笑了:“世子快人快语,老朽佩服。既如此,老朽也不绕弯子了——那二十亩地,老朽不要补偿,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支线股份,老朽要二十股。”
刘文谦脸色一变。二十股,就是两千两。张茂才这是狮子大开口。
顾慎却笑了:“张员外,二十股太多了。支线总股本一万两,一百股。铁路公司占五十股,剩下五十股对外招募。你一张口就要二十股,其他商贾怎么办?”
张茂才不紧不慢道:“世子,老朽不是要白拿。这二十股,老朽出钱买。一千两现银,再加那二十亩地折价三百两,共一千三百两,买二十股。世子算算,每股才六十五两,比市价便宜。”
顾慎挑眉:“张员外,你算错了。那二十亩地,按市价才值一百两。三倍补偿是三百两,但那是朝廷给的优惠,不是地本身的价值。你拿三百两的地,折成四百两的价,还想低价买股?”
张茂才笑容不变:“世子明鉴。那老朽再加二百两,凑足一千五百两。世子若还不答应,那老朽只好请德州周会长来评评理了。”
顾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周明甫?你跟他有交情?”
“谈不上交情。”张茂才慢悠悠道,“只是周会长前日来信,问老朽有没有兴趣合伙在德州开个货栈。老朽还没回信。”
顾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张员外好手段。”他站起身,“二十股就二十股。但有一条——你张家的人,不得参与支线经营。只管分红,不管事。”
张茂才也站起身,拱手道:“世子放心,张家上下,绝不过问支线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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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回府衙的马车上。
刘文谦愤愤不平:“世子,张茂才这是趁火打劫!一千五百两就想拿二十股,太便宜他了!”
顾慎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让他拿。”
“世子!”
“张茂才要的不只是股份。”顾慎睁开眼,“他要的是上桌的机会。他怕咱们把他撇开,所以用周明甫来压我。周明甫是德州商界首脑,铁路的事,少不了他帮忙。张茂才这是告诉我,他跟周明甫有交情,咱们绕不开他。”
刘文谦皱眉:“那咱们就让他得逞?”
“让他得逞,但把他绑在桌上。”顾慎坐直身子,“他拿了股份,就成了自己人。往后支线有事,他得出力;工坊有事,他得帮忙;布庄开业,他说不定还能牵线。这人虽然滑头,但有用。”
刘文谦若有所思。
顾慎又道:“再说,二十股才一千五百两,每股七十五两,确实便宜。但咱们不亏——那二十亩地,本来就要征,三百两补偿是必须给的。现在等于咱们用三百两的地,换了一千二百两现银入股。铁路公司多了一千二百两资金,少了一百二十亩地的麻烦。账不算亏。”
刘文谦想了一会,忽然笑了:“世子算得明白。”
“不是我会算,是叶兄教得好。”顾慎想起叶明常说的话,“做生意,有时候得让利。让了利,才能让更多人上船。人多了,船才稳。”
马车驶进城,街上的喧嚣渐渐清晰。
顾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角,赵石头的儿子正扛着工具往工地走,脚步轻快。旁边跟着几个同龄的少年,嘻嘻哈哈的,不知在说什么笑话。
他放下车帘,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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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济南纺织工坊。
郑掌柜站在车间里,看着机器嗡嗡转,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世子说支线的事解决了,可具体怎么解决的,他不知道。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王掌柜。
“王东家?你怎么又来了?”
王掌柜满脸喜色:“有好消息!德州那边,周明甫答应入股布庄了!两千两,占两成!”
郑掌柜一愣:“周明甫?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还不是铁路的事。”王掌柜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他看准了德州是枢纽,将来布庄在德州设总号,少不了地头蛇帮忙。与其等人找上门,不如自己上船。这人是聪明人。”
郑掌柜点点头,又问:“那股份怎么分?”
“世子两成,咱们两家各三成,周明甫两成。”王掌柜道,“世子说了,他那一成留给将来工坊的工人们,分红用来办学堂、搞福利。”
郑掌柜愣住了:“世子……连这个都想到了?”
“叶大人教的。”王掌柜感慨,“那位叶大人,真是……真是……”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索性不说了。
郑掌柜沉默片刻,忽然道:“王东家,你说咱们这布庄,将来能开到多大?”
王掌柜想了想:“天津、德州、济南是第一步。等铁路通了,还能开到保定、开到京城,开到山海关那头。”
郑掌柜听着,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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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钱家地头。
钱老头蹲在爹的坟前,又烧了一沓纸钱。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爹,”他念叨,“今儿个听说,工坊那边要修条小铁路,从咱村边上过。往后咱村的棉,可以直接上火车,运到天津去卖。”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世子,真是个好人。他答应给咱留十丈地,还种树。今儿个工地上的人来量地了,真留了十丈。爹,您老安心。”
远处,工地的号子声又响起来。
他站起身,朝那边望了望。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工地上的人影影绰绰,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等铁路修好了,一定要带爹的牌位去坐一回。从济南坐到德州,再从德州坐到天津。
让爹看看,这世道,变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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