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修容的眼神漸漸清明了:“沒錯,聖寵。早晚有一天,我會重新回到妃位,甚至貴妃……”至於皇后,她目前還不敢想。
“明日起,照樣服侍兩位殿下去泰安殿給皇后守靈吧。”儀修容不甘地坐下,手緊緊攥在一起,“取我的妝匣和舞服來……不,以前那些都不要了,你取一百兩銀子去尚衣局,悄悄地,讓她們……”
皇后去世,皇帝雖不必服喪,到底還是象征性地輟朝三日,且逢七會親往靈前致奠。
今日是第三個“逢七”,即皇后去世的第二十一天,皇帝傍晚才至,離開泰安殿時,天色已經昏黑。
天上開始落雪,潔白的雪花片片灑落,帶來清涼的寒意。
皇帝的身體已經徹底恢復,更因氣血旺盛,在厭煩了室內的炭火熱氣之後,出門往往隻乘肩輿,頭上撐著明黃大傘,冷風輕拂,格外清爽。
肩輿上視野開闊,半途中,他目光突然一頓。
只見不遠處的亭台下,幾隻燈籠照出一方光亮,有佳人正在雪中翩翩而舞,廣袖薄衣,青絲如瀑,移步回旋時,恍如姑射仙子。
有禦前清道的人上前喝止,那佳人不僅沒退,反而款款上前,在肩輿前俯身跪下,抬起臉來——原來不是哪個試圖邀寵的宮女,而是曾經的儀妃,如今的儀修容。
只見她一身白衣,容貌不複往日豐腴嬌豔,臉色被凍得發白,越發顯出幾分楚楚動人的風姿。
“妾給陛下請安,”儀修容聲音裡帶著顫抖,眼裡卻盈滿懇切淚意,“許久未見陛下,如今見到陛下一切安好,妾心便安了。”
皇帝皺眉抬了抬手,李捷忙將備著給皇帝用的灰黑貂皮披風親自給儀修容披上,又扶她起身。
皇帝這才問道:“怎麽大雪天裡一個人在這?服侍你的人呢?”
儀修容低聲道:“再有段時日便是新年家宴,妾想著陛下從前最愛看妾跳舞,便想了一支新舞想獻給陛下,不知不覺竟忘了時辰。那些服侍的人,妾不欲她們陪著受凍,便趕她們先回去了。”
皇帝語氣平淡:“你待下人倒好,她們卻不該不顧忌你的身體。”
儀修容怯怯望著他,仿佛感受到皇帝話裡的心軟,兩行清淚滾落出來:“只要陛下心疼妾,妾就是再冷也不冷了。”
她這樣說,身體卻禁不住打了個抖。
皇帝似乎有些動容了:“李捷,叫人送修容回去。”又道,“朕改日再去看你。”
得到這一句承諾,儀修容有些失望又有些安慰地走了。
肩輿之上,皇帝突然問:“你說,儀修容突然搞這一出,是為什麽?”
李捷思緒飛轉,誠實答道:“想來,一是為著修容娘娘實在思念陛下,二是因著……修容娘娘的慈母之心。”
就在前兩日,朝中才有禦史參了儀修容一本,暗指她品德有失,教養皇嗣不利,應該為皇嗣另尋德才出眾的養母雲雲。
消息傳到后宮,儀修容顯然急了,都顧不上等到新年家宴,立時就要想法子邀寵。
“顧昭容……”皇帝對這一切同樣看得清楚,甚至連那禦史背後的人都明明白白,“李捷,你說呢?朕要不要把儀修容的六皇子六公主抱給顧昭容撫養?”
李捷背後立時有冷汗流下,他謹慎道:“一切自然全憑陛下做主。顧昭容乃忠良之後,才德兼備;儀修容是兩位殿下的生母,舐犢情深。無論選誰,都是陛下的恩典。”
皇帝便笑了一聲:“看來你還是偏向儀修容。”
李捷汗顏道:“倒不是奴婢偏著儀修容,只不過是奴婢以為,孩子總是跟著親生母親最好。”
“是麽……”皇帝玩味著他這句話。
李捷突然意識到了什麽,臉色一變,立刻俯身跪下請罪:“陛下恕罪,奴婢沒有其他意思……”
肩輿恰在這時停下,停在了太極宮和安殿門前。皇帝從肩輿上下來,一邊邁步往裡走,一邊隨意道:“起來吧,朕也沒說你這句話有錯。”
李捷心中一凜,一邊在徒弟的攙扶下爬起來,一邊在心裡暗暗揣測皇帝這句話的意思。
這些天來,宮內宮外,不乏有人蠢蠢欲動。
儀修容的六皇子其實都不算什麽,只有顧昭容這樣失寵已久的妃嬪才會試圖伸手,如其他有家世的女子,目光看的都是皇后嫡出的小皇子。
作為皇帝的心腹,李捷明裡暗裡收到不少賄賂和試探,就連皇后的娘家都有派人來送過禮,那意思,是想要把皇后的堂妹送進宮中,撫養小皇子。
在李捷看來,這其實也是最好的人選。說到底,血緣才是最靠譜的,尤其最妙的是,這位堂小姐如今不過十二,等到她能侍寢生育的年紀,小皇子也差不多六七歲了,能算半個小大人。
可如今看皇帝的意思,難道他竟不曾想過給小皇子另尋養母?嘶,小皇子養在太極宮,一兩個月還無妨,若是長久了,只怕前朝后宮物議如沸……
拍拍膝上的雪,李公公突然醒神:前朝后宮怎麽議論和他有什麽關系?他一個太監,只要伺候好陛下和小殿下便是!
“咱們小殿下如今越發長得好了,眉眼和陛下真像。”一進殿內,瞧見正在喝奶的小皇子,李捷立刻喜笑顏開地誇讚。
皇帝才換了家常衣裳,卻沒有從乳母懷裡接過一見他就停止喝奶隻盯著他看的小皇子,而是坐在榻上,示意乳母接著喂。
小皇子很勉強地又喝了兩口,就別開了頭,再一會兒,小嘴一扁,眼看著要哭起來。
皇帝無奈地伸出手,自有宮女熟練地將小皇子接進他懷裡。小小的嬰兒頓時眉眼舒展,露出叫人心軟的笑容,發出安心的“咿呀”聲。
皇帝捏捏他的鼻子:“小東西,換了多少個乳母了,怎麽就是不愛喝奶?本就小小一個,再不多吃些,越發長得慢了。”
小皇子滿臉無辜,哼唧兩聲,小臉貼著父親的手,腦袋一歪,便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皇帝望著他,眼中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一旁的李捷有些怔愣。自小從皇帝還是皇子開始服侍,他見過主子面若冰霜焦慮憤怒,也見過主子不動聲色威儀如海,卻似乎從未見過他這樣輕松自然的一面。
“怎麽了?”察覺到他的目光,皇帝抬眸,淡淡地看過來。
李捷就勢擦了擦眼睛,道:“奴婢是心疼小皇子,洗三宴鬧了那麽一出,滿月又趕上皇后娘娘的祭禮沒能辦成,隻盼著後面周歲能順順利利地,到時候好好辦一場,讓大家都沾沾小殿下的福氣。”
皇帝皺了眉,隻一沉吟,便道:“也不必等周歲。新年朝宴的時候頒旨下去,為給皇子滿月祈福,前朝后宮皆有恩賞,各地百姓本年田租減免三成,罪囚除十惡外各減一等。”
這幾乎是立太子時才有的“大赦天下”了!
李捷心中震驚,面上卻歡歡喜喜地應是:“如此,奴婢也等著接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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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家竟還想著送人入宮麽……還未及笄的小姑娘,也是可憐。”寶慶殿裡,惠妃悲憫地發出歎息。
桂枝卻沒有她穩得住,臉上露出一絲急切:“若讓這趙姑娘進了宮,只怕陛下真會將小皇子交給她撫養。娘娘,我們要不要……”
惠妃睨她一眼,輕輕道:“記著,一動不如一靜。動,就會出錯,但若靜了,自然有人會替你動起來。”
起身,她吩咐道:“趁著這幾天還在給皇后守靈燒紙,把書房裡那卷醫書處理了吧。無用之物,留著反而累贅。”
那卷記載了各地奇異偏僻藥物的醫書,隻少了一頁,上面記錄了名為“呼來兒”的野草之籽與艾草同用致人中毒或死亡的幾例藥案。
第14章
每年正月,宮中都會設下宴席,分別宴賞朝臣和宗親。
前者稱為“朝宴”,有品級或得到特別恩賞的朝臣及其家眷都會受邀,後妃中則只有皇后及少部分妃嬪才能出席;後者稱為“家宴”,所有後妃宗親共聚一堂,看似共序天倫,實則往往淪為妃嬪們爭奇鬥豔的賽場。
朝宴在前,今年因諡號“端賢”的皇后的喪事比以往晚了幾天,人們的衣著打扮也更低調些,但在熠熠宮燈的照耀下,還是難掩華彩。
“都是些水靈靈的小姑娘呢。”
後妃席位中,今年由惠妃和淑妃坐在上首,下面是沈昭儀、顧昭容和儀修容。
惠妃這一句輕聲感歎,讓淑妃心裡有些不是滋味。她朝下看去,目光將那些格外出挑的姑娘一一看過,不自覺抬起手,在即將觸碰到臉頰時不宜察覺地停了一下,改為向後掠去,撫了撫發髻。
她的目光最後和惠妃一樣落在了一位端莊秀麗的藍衣少女身上。
這位少女的父親乃是宣城太守胡鳳卿,不久前才因剿滅白氏、招降叛軍之功被加封為昭平侯,人雖還留在宣城替皇帝辦事,老母和妻兒卻是早就送進了京都,住在皇帝賞賜的侯府裡。
功臣之女,又生得這樣出色,據說為人亦十分孝順賢淑——至京都不過幾月,就有了這樣的聲名,所圖為何,兩人都是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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