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他的機會才會到來,而現在,還太早了。
長史不大明白定王的憂慮,他雖然知道皇帝厚愛太子,認識卻並不怎麽深刻——長史同樣重視自己的嫡長子,以後大半家業都是要傳給他的,但其他的孩子若是有了本事,能尋到其他的出路,他就算一時惱怒,最後大抵也是欣慰的。
不過長史之所以能得到定王的信任,就是因為他對定王的論斷同樣信任。定王說皇帝會因此忌憚他、打壓他,哪怕他和盧氏的往來還十分隱晦,長史也就不再質疑,而是順著這個猜想往下思索:“那咱們接下來怎麽做?您可要搶先上疏陳情,又或是請朝中的大臣為您說說話?”
定王默了一會兒,否決道:“不行。現在還不能讓父皇注意到我。”他闔上眼,輪廓分明的臉龐顯出幾分冰冷意味,“舅父,您忘了嗎,還有人也對盧氏女有過愛慕之心,他還曾當眾寫過詩呢……若是有哪位皇子會被盧氏下注,又有誰比他更符合要求?”至於他,他的王妃可還活著呢。
長史恍然,立刻道:“我這就去安排!”
定王起身送他:“有勞舅父了。”
人走了之後,定王近來所有事情重新複盤,思考著有沒有哪裡露出過破綻。
他想起成王,不,成國公的事。太子權勢若此,褚倬固然羨慕,卻並不恐懼。他永遠不會像成王那樣,做出親自下場與民爭利的蠢事。
身為藩王,卻受製於世家,連受人利用都毫無所覺,豈非可悲又可笑?
從還沒有來到封地開始,褚倬看的就是他的大哥和四哥,無聲地將他們的處事方法記在眼裡,汲取自己能夠用到的地方。當然,這兩位兄長也各有各的蠢,但他們背後龐大的母族會不遺余力地幫助、教導他們。
褚倬學著他們的樣子駕馭世家,也低調地培育著屬於自己的勢力。
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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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州盧氏的罪名之所以能被天下人接受,一個原因是並州刺史親自出面處理了後續,還接連上疏向朝廷請罪。
他身為盧氏的親信尚且不曾喊冤,別人又如何質疑呢?
只是背後,他不過是借著這件事向太子投誠罷了。
蔡韞也替他說情。
之前刺史出面施壓,大半是受製於盧氏,在大哲的各個州郡,這樣的情況太常見了。但後來的募兵,刺史要求他兩千名額,卻已是寬限了。溫城是大城,若非看在受災的份上,就算索要五六千青壯也並不為過。
褚熙也不欲將盧氏之事牽連他人,見刺史並無其他顯著劣跡,便令他暫且留任,配合蔡韞推行農製變法。
至於募兵,蔡韞如今也不用愁了,世家中那麽多家奴沒處可去呢,送去前線交給平國公操心,若是能立下功勳,日後還可重新回來,脫離奴籍,按新法分配田地。
事情了結,褚熙該啟程去冀州了,有趣的是,他留下了來時從屬裡的一個人,次日身邊又多了一個人。
被留下的那個人就是從前的工部主簿。因他改進的農具要用到更多的鐵,百姓負擔不起,也就難以推廣實行,可讓萬福找到了機會,在他身邊搖頭歎氣,就是不說話,隻用眼睛盯著人瞧。把人氣得,主動要求留在溫城,繼續改進自己的設計。
而多的那個人……
“太子表兄!”豐憲之高高興興地說,“方才高都督說我武藝不錯!若是去了前線,我定然不會給同袍們拖後腿的!”
車輿裡,褚熙抬眼望他,想了想,點點頭:“若去了前線,你只能從小兵做起,需服從軍法調遣。”
豐憲之爽朗道:“這是自然!今日我從他人的軍法,來日他人才從我的軍法!”察覺到高翎投來的目光,他不閃不避,眉眼飛揚,“‘萬裡不惜死,一朝得成功’。若是不想做將軍,我又何必投軍?”
世家子弟一心從軍,甚至甘願從小兵做起,這的確是高翎頭一回見。更別說,這位世家公子還是太子的嫡親表弟,端賢皇后親妹的長子,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
半大的少年,連戰場都沒見過,就已經嚷嚷著要做將軍了。
高翎心中搖搖頭,隻覺十分幼稚。
說起來,就連他昨日的出現,都十分奇異——豐憲之是被當成異族奸細抓進來的。因他頭髮帶卷,面容用布條遮住,面對太子的車馬不躲不閉,還嘗試往上湊,當即就被綁成了鵪鶉,差點遭到嚴刑拷打。
所幸他生的好,布條摘下後半點兒不像外族,一口京都口音十分雅正,自報家門說自己是太子表弟時理直氣壯,還真就被層層上報,一直報到太子那裡。
好笑的是,褚熙也是第一回見這位表弟。
幼時,他懵懂時曾問過爹爹,表弟是誰,姨母是誰,也是他的臣子嗎?
爹爹教導他時,總是把所有人都簡單地歸類於臣子與下屬,包括理論上與他擁有同一位父親的兄弟姐妹們。在他還不能很好地理解什麽是血緣時,就已經似懂非懂地知道,只有他和爹爹是最親的,其他人都該聽他和爹爹的話,除此之外沒有什麽區別。
那一天,他還記得,爹爹把他抱在膝上,教他什麽叫“外戚”。“外戚一旦得志,就會比其他臣子更放肆,做出更多的壞事,”爹爹對他說,“所以吵吵兒要記住,少和他們親近。”
褚熙總覺得,爹爹說這句話時語氣怪怪的,和他說提起皇后會讓他傷心時的語氣有些類似。
這也是愛嗎?可為什麽又與父親愛他時不太一樣呢?
褚熙漸漸長大後,很少仔細地去思考這些,他喜歡讀老莊,喜歡隨性自然的態度,即使察覺到父親可能有秘密,他也只是想了想,就決定不去追根究底——反正都是他爹嘛。
“大哲軍法,男子年滿十四即可從軍,”褚熙對豐憲之說,“入了籍,就無法反悔了。”
豐憲之說,他是因為從軍的想法被全家人反對,才想辦法甩開所有人,偷偷跑出來的。
他的面容看起來雖然還是細皮嫩肉的模樣,但手上的繭子和身上的疤痕都能說明這一路的堅毅。
聽了太子的話,豐憲之用力說:“您放心!到時候我可不會說我是您的表弟!唔,從今以後我就叫趙之憲好了。”
“趙”是他母親趙瑞秀的姓氏。
褚熙笑了,不覺也思考起來:“若我也起個化名,應該叫……趙熙?”端賢皇后自然也姓“趙”。
萬福眉頭跳了跳,彎腰給太子的茶杯續水,順勢打斷了他的思考:“您是千金之體,如何會需要化名呢?”目光順勢一掃,偌大的車輿中,兩名侍人垂著頭,面容在陰影中模糊不清。
京都,皇帝正算著太子回京的日子。
“高茂知道分寸,太子在冀州待個三五日就該返程了,現在應該已經在路上……”沒有延誤的話,大約還有半個月。
出去一趟,也不知道熙兒瘦了沒有?雖然把他常用的廚子都送去了,但總歸不如家裡方便,水土也大有不同。
有人送來今日的記錄。
皇帝展開,從看到豐憲之開始就皺起了眉頭。
這個人他知道,皇后的外甥,性格跳脫,在素來嚴謹的豐家格格不入,惹出過不少禍事。
哼,趙家的血脈就是不行。
怎麽還讓他闖到太子身邊去了?
第60章
“大漠沙如雪”,冀州的風光要比並州更蒼涼,也更遼闊。
豐家號稱藏書萬千,豐憲之顯然讀過不少典籍遊記,對冀州的名勝典故如數家珍。
他開朗善談,不光自己說,還喜歡纏著褚熙,起初隻試探地喊“太子表兄”,後來見褚熙並無不悅,又打蛇上棍,直接叫起“表兄”來。
“表兄,胡將軍是個什麽樣的人呢?”
沒錯,豐憲之打算投入胡鳳卿麾下。一來是高茂高將軍已經見過他了,也知道他的身份,並不符合他隱姓埋名的想法;二來看胡鳳卿募兵的陣勢,估計即將打仗的傳聞並非虛假,正合他的抱負。
褚熙身邊少見這種來自同輩的親昵,甚至可以說幾乎沒有。他有些新奇,也並不排斥:“胡將軍是位儒將。”他依然用父親這句話描述他。
這句話很簡潔,卻又似乎已經說盡了。
豐憲之若有所思。
他發覺太子和他設想過的不太一樣。
從小長在太極宮的太子,幼年就被立為儲君,唯一能教育他的長輩是皇帝,目之所及,自然人人畢恭畢敬,就連身邊的人都由皇帝一一挑選出最出色的再安置在他身邊,旁的人,哪怕血緣親近如承恩公府,也沒有機會挨著他一片衣角。
長在這樣環境中的太子,似乎應該是驕縱的、傲慢的、冷漠的。在長輩們隱晦的議論中,太子對皇帝的某些嚴厲舉措有時會勸阻,有時卻不會,這又為他添上了一層難以捉摸的色彩。
而實際上呢?豐憲之眼前的太子,並不喜怒無常,也並不高高在上。他不怎麽在意尊卑上下,開玩笑時的口吻一樣是輕快隨意的。可另一方面,即使是私下裡評價他人,太子用的都是旁觀者的口吻,不摻雜任何自己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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