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隨和的,卻也是遙遠的。接近他難,難在他身邊的重重守衛,打動他更難,難在那顆不輕易為外物所動的心。
或許這就是天家人吧,也只有這樣的性子,才是大哲的儲君。
豐憲之知道外祖那邊為太子一視同仁的性格憂心忡忡,可他卻覺得很好,自身有能力的人,誰不想跟著一位公正無私的主君呢?
況且太子還是很有人情味的嘛,豐憲之狡黠地想。
他早已厭倦了家裡腐朽古板的氣氛,所以才在他們商議要給他議親時,在母親的默許與幫助下逃出了家,準備去冀州從軍,實現自己的抱負。可他還是擔憂母親的境況,於是才中途拐了一條道,晃到了太子面前。
豐憲之不能跟著太子去見胡將軍,中途就下了車。宋標做事周到,見豐憲之原本的騾子已經在他被關押的時候就被宰做成火燒了,便讓人挑一匹馬送他,豐憲之不要,只要一頭矮毛驢,反而費了宋標好些功夫才找來。
此刻,豐憲之一邊牽著驢,一邊大大方方地對太子說:“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這回倒不喊“表兄”,改成規規矩矩喊“殿下”了。
褚熙望著他,沒有問,而是慢吞吞伸出了手,見豐憲之反而怔了,眼睛彎起:“信,還是信物?”
豐憲之反應過來,將一封信從懷裡取出,雙手交給太子,鄭重道:“多謝殿下,請殿下交給我母親。”
褚熙收起信,朝他點點頭:“孤等著在京都見到你。”
豐憲之揚起笑臉,帶著些意氣:“一定!”
少年的笑臉漸漸遠去,見過胡鳳卿之後,他們很快返程,十數日的功夫,京都的風景便儼然在望了。
褚熙離京時十分低調,只有皇帝來送,等到回程時卻是百官相迎。他從車裡下來,一眼就望見了站在前面正笑望著他的皇帝,快步走過去:
“爹!”
“熙兒。”皇帝扶著他的肩膀,望了他許久,才輕輕感慨了一句:“瘦了。”
有嗎?許多天騎在馬上,飲食也用的更多,褚熙還覺得自己長高了呢。
他沒有反駁,而是望著皇帝比以往更清臒的面容,笑著說:“那今天爹爹陪我多用些。”轉頭告訴李捷,“李公公,晚膳時叫人多上我爹常用的。”
一句話說的皇帝也笑了:“從前都是爹爹哄你吃飯,現在倒反過來了。”他執著太子的手往車輿走去,一邊溫聲說,“出門一趟,實在辛苦。如今見過了各地風光,往後就好好待在京都,不可再淘氣了。”
百官望著這對肉麻的父子,默默無言,恭送他們上了禦駕。
回到和安殿,洗漱後換了常服,父子倆對坐著吃點心。他們都不是喜歡糕點的人,但想著要陪對方多吃點,一人手裡便都拿著一塊。
皇帝三兩下把手裡的點心吃完了,望著太子慢吞吞的樣子,又是好笑又是愛憐,偏偏又故意不去看他,一邊低頭啜茶,一邊諄諄說起這段時日京都的要事。
他是個喜歡讓臣屬揣測的皇帝,但在太子面前,總是會細細告訴他自己為什麽那麽做、其中有什麽道理,其中還夾雜著私人的抱怨與得意。
褚熙一如幼時般很捧場地“嗯嗯”聽著,神情嚴肅,順手把手裡還剩的半塊點心放下。
見他不想吃了,皇帝也不勉強,停下自己的念叨,轉而關切起他一路的風波感想。
很多事,即使已經在信中看過了,皇帝還是想聽他再說一遍。
褚熙就和父親分享起自己的體會,從岐秀的山水到廣闊的大漠,從對田製改革的看法到高胡兩位將軍治軍的不同……他幾乎沒什麽不可以和皇帝說的,就好像皇帝也幾乎沒什麽不可以告訴他的。
幾乎。褚熙尊重父親的秘密,皇帝卻有些無法忍受愛子的隱瞞,不經意般問起:“路上可有遇到什麽特別的人?”
褚熙挺喜歡豐憲之的,若是平常,早就和父親說起了,但此時,想到他對端賢皇后相關人事的諱莫如深,他很體貼地說:“沒有啊。”
皇帝心中微沉,輕咳一聲,不再和他繞彎子:“那個豐憲之又是怎麽回事?”
褚熙“哦”了一聲:“爹爹不知道嗎?他是我的表弟,想去冀州從軍,我就順路載了他一程。”
皇帝皺眉:“爹爹告訴過你,不要和外戚之流走的太近。”
褚熙抬眸望去,冷不丁道:“爹爹也答應過我,不會再派人盯著我。”
皇帝一頓,一時竟忘了原本把一切都推給李捷的打算,忍不住道:“這怎麽一樣?你一個人去了外面,叫爹爹怎麽放心?”
“那爹爹也不放心我和他親近嗎?豐憲之才華橫溢,胸有丘壑,日後定能有一番建樹,這和他是否身為外戚無關。”褚熙認真道。
皇帝也知道自己曾經說的外戚論眼下站不住腳。最令他驕傲的一件事之一就是,他一手養出的孩子不會輕易被他人左右想法——但想法不行,感情卻可以。
太子看見豐憲之,就可能想起端賢皇后,想起端賢皇后的次數越多,就越會生出孺慕之心……皇帝怎麽能忍受眼裡從來只有他的太子,把感情分給另一個人?
他哄著太子說:“難道天下就只有一個豐憲之嗎?他不過是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不值什麽。明年武舉在即,你若想培養年輕將領,爹爹陪你去挑好的。”
褚熙想了想,點點頭,皇帝見狀露出微笑,又柔聲說:“那你答應爹爹,以後和他們遠些。”
褚熙和父親對視,這次堅決地搖了搖頭。且不說他還要派人幫豐憲之送信:“爹爹,我不會因為他們是我的親戚就重用他們,但也不會因此而特意遠離。這不公平。您要是不喜歡,我不在您面前提他們就是了。”
這並不是太子第一次拒絕皇帝。
皇帝還記得,在太子小時候,每當他不喜歡什麽東西,就坐在那兒,長長的睫毛撲閃著望他,也不說話,也不碰,無聲中就叫人心軟。
那時他其實就露了一點倔強的性子,可懵懵懂懂,總是會被皇帝哄住。
長大後,太子的拒絕更直白了,會坦然地說出口,不喜歡、不想做、不行,從不隱瞞自己的想法,皇帝也從不生氣,總是縱著。
這是皇帝第一次為太子的拒絕而生出怒意,他不願去想裡面有多少是因為端賢皇后,嗓音不自覺就冷了:“你姓褚,他們姓豐、姓趙,算你什麽親戚?為了那些人,你就這麽和你爹說話?”
褚熙也不高興了,眼眸被染得越發灼灼明亮,望著皇帝:“明明是您不相信我。難道您認為,我一定會對所謂的外戚徇私嗎?”
皇帝一噎。他當然不會懷疑自己的太子,何況就算是徇私,只要不是那些人,又要什麽大不了的?
一時答不上來,皇帝惱羞成怒,揮袖去了內室。
褚熙看向案上的木匣——那是他特意給父親帶的禮物,還沒來得及向父親介紹呢。他移開目光,站起身要往外走,李捷忙請他留步,被褚熙第一次拒絕了:“不,我要回東宮。”
皇帝氣悶的聲音從內室傳出來:“讓他走!等我死了,他才看得上太極宮的地呢!”
褚熙站住腳,胸膛起伏兩下,原本只有一點點生氣,現在卻變成了真正的憤怒。但這麽多年了,他連發脾氣都很少有過,此刻四處看了看,最後氣鼓鼓地把木匣拿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隻留下李捷,苦著臉站在原地。
第61章
往常,太子在太極宮留宿是常事。
有言官為了討好皇帝和太子,曾上疏對此大誇特誇,說此父子情深,是國朝興盛的體現——全然忽略了各地早早就藩的藩王們,仿佛他們全是後爹生的。
這一次,太子遠行歸來,皇帝親自去迎,前朝后宮都認為這對父子必定要在太極宮裡相看淚眼、抵足而眠,卻沒想到,不及日暮,太子便冷著臉匆匆離開。
消息傳出,一時驚動了上下。
瑤華宮裡,貴妃是最先得知這個消息的,當即各種猜測都冒了上來。
文心輕聲笑道:“自古以來,哪有那位那樣權勢滔天的儲君呢?好好的藩王,說廢就給廢了,甚至無需向上請旨,得罪他的世家,眨眼間也就沒了。那位在並州辦了好些大事,卻未必件件都合陛下的心意,便是真的起了爭執,又有什麽可奇怪的?”
貴妃深以為然:“即便是儲君,頭頂到底還是有陛下在呢,這些年因著陛下,無人敢攖其鋒芒,可若是失了聖心……”
她掩唇一笑,說著動了心思,“若是能趁機——”忽地一頓,想起過去的教訓,又搖頭,“罷了,我就不信,只有我們瞧在眼裡?這次,也該輪到我與寧王做一次黃雀了。”
文心恭維道:“娘娘聖明。”
貴妃嘴角仍翹著,讓人準備筆墨:“我也該給寧王寫封信了,總要讓他知道家裡的事情。”
太極宮裡,皇帝獨自在內室坐著,聽到太子遠去的腳步聲,強忍著又坐了一刻鍾,才站起來踱步,又不經意般走到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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