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他怎麽一樣呢?
憤怒、心痛、擔憂,重重情緒化作說不出的煎熬。
在滾動的車輪聲中,皇帝睜開眼睛,沉沉望向上空。他平生蔑視倫常,弑兄逼父,做盡惡事,上天若真的有眼,盡可以報復在他一個人身上。
不要,也不許,降在他的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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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駕駛入東宮,皇帝下了輦,一言不發朝後殿走去。
路旁的宮人紛紛跪地行禮,萬福得了消息,匆忙前來迎接,正想按自家殿下的意思委婉勸阻陛下入內,被皇帝不帶溫度地瞥了一眼,感知到那種透入骨髓的殺意,立時就跪倒在地,後背冒出冷汗。
李捷厲聲呵斥道:“沒眼色的東西!陛下要見殿下,還不帶路!”
“是、是。”萬福連連應諾,大氣不敢喘地爬起來,躬身為皇帝引路。
說是沉迷研究,其實都知道只是一個借口,這個時候,太子並不在書房,而是一個人待在內寢。
皇帝在門外反而遲疑了,站了半晌,才低聲吩咐李捷:“去看看那幾個太醫到了沒有。”
說完獨自進了內室。
內殿空曠,靜得能夠聽清皇帝的腳步聲。太子反常地臥在榻上,一動不動。
盡管心中擔憂,皇帝仍強忍著,盡量像往常一樣從容地走近,又慢慢拂開紗幔,望著榻上的身影,溫聲開口:“吵吵兒,讓爹爹看看你。”
嗓音有些微啞,但若不仔細,很難聽出皇帝內心壓抑的情緒。
太子俯臥著,把臉埋在軟枕上,聲音悶悶:“爹,您怎麽來了?”
見他這樣,皇帝心中愈沉。
與之相反的,是他又輕又緩的語調:“爹爹聽說你召了太醫,那兩個資歷淺薄,如何能為你看診呢?就算看了,也不一定是真的。爹爹叫了太醫院那幾個院判過來,待會兒讓他們給你瞧瞧。”
褚熙轉過臉,卻並不看自己的父親,表情憂鬱又迷茫:“不必了,爹爹。我沒什麽事。”
這麽多年,皇帝第一次在自己孩子的臉上看到這樣的神情。他心痛難當,越發相信結果已經診出來了,連那一絲心頭的怪異都完全忽略了。
“別怕,熙兒。”坐在榻邊,皇帝撫摸他散亂的長發,柔聲哄著,“爹爹在呢。告訴爹爹,好不好?”
褚熙不吭聲,只是搖頭。
皇帝就這樣靜靜地望著他,一隻手握住他的,耐心地等待著。
在這漫長的沉默中,褚熙終於抬眼,卻隻道:“爹,您回去吧。”他歎了口氣,“您不懂的,世上大概沒人能懂,也沒人會相信。”
“瞎說,”皇帝笑道,“爹爹怎麽會和其他人一樣?不管發生什麽,我都相信我們吵吵兒。吵吵兒,你信不信爹爹?”語氣沉穩,一如過去所有時候那般可靠。
褚熙望著自己的父親,嗯了一聲,冷不丁問:“爹,您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這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如果沒有親身經歷,又怎麽會猜到呢?
察覺這句話裡隱晦的詢問,皇帝和他對視,半晌,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下在兩個人心中都轟然作響。皇帝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親手把這個秘密揭開的一天。即使是他最恨端賢以生母的名義佔去了太子心中一分位置的時候,即使是他以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時候,他也什麽都沒有說過。
他的太子,只需要擁有這世上最正常的父子之情,擁有別人都該擁有的一切。
但這一刻,也是為了他的太子,他做出了相反的選擇。
“你看,爹爹和你是一樣的。”他溫和地安撫,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褚熙點了點頭,在注視著父親的同時握緊了他的手。
他的目光裡有太純粹的感情,反而讓皇帝移開眼,嗓音低低:“好了,讓太醫進來吧。”
褚熙乖乖應了,頓了頓,又有些心虛地說:“爹爹先喝一碗安神湯吧。我怕您接受不了。”
湯是早就熬好了的,在宮廷裡代代相傳的方子,由十數種藥材配製而成,清心靜氣。據說褚熙的太爺爺晚年時每次見到先帝,都要來上一碗,防止自己被提前氣死。
皇帝沒有多想,一飲而盡,又催著太醫給太子看診。
其實他早已猜到了結果,不過是想要一個最後的確認罷了。
然而,接連四名太醫,給太子診完脈後都神情輕松,又遲疑看向皇帝,誠實回稟:“陛下,殿下脈象平穩,並無不妥。”
皇帝擰眉,剛想呵斥他們,忽地注意到旁邊太子的臉色,看見他有些心虛的目光,霎時間,之前忽略的疑點全部浮現出來,那一瞬,皇帝什麽都明白了。
安神湯似乎發揮了作用,以至於皇帝還能語氣平穩地讓太醫們退下。他忍了又忍,才終於爆發,壓低嗓音咬牙切齒:“褚熙!”
這還是皇帝第一次喊他的大名。
褚熙無辜地望著父親,小聲喚道:“爹……”
“你還好意思叫我爹!”皇帝怒視他。
褚熙想了想,試探地問:“那,……?”
那個字還沒喊出來,皇帝已徹底僵住,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褚熙及時拉住他的袖子,一邊為自己的行為低頭認錯,一邊勸他:“爹、爹,這麽多年,您又當爹又當娘地把我拉扯大,我卻什麽都不知道,您多憋屈啊!現在我都知道了,您以後也不用和端賢皇后吃醋了——”
皇帝站住腳,轉頭瞪他,嘴硬道:“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和她吃過醋?”說著伸出手,想要去捏褚熙的臉,手落在臉上又遲疑了,接著上移,在他頭髮上輕輕揉了一把,最後沒忍住,用力把他攬在懷裡。
褚熙把臉貼在父親肩上,聽見他劇烈的心跳,以及之後自胸腔裡發出的長長的歎息,像是緊繃的弦終於松了,又像是什麽終於想通了。皇帝恨恨道,“壞東西,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褚熙想了想,認真道:“那我就是攢了很多很多福氣,才能做爹爹的孩子。”
皇帝頓了頓,低聲糾正:“不,不需要福氣。你是上天送給爹爹的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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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倏忽而過,新的一年到來了。
湖州,寧王也在過年。
開銷如流水,淌過一次次盛大的宴席。
今日是家宴,寧王坐在上首,含笑環顧四周。只見孩子們裡,世子威嚴端重,底下的弟妹們都恭恭敬敬,仰慕地看著自己的大哥;
另一側,王妃和妾室們也都十分和諧友愛,不時說笑幾句,你謙我讓。
寧王十分滿意,興致上來時,起身將樂師趕走,自己親自撫琴,為妻兒奏樂。
琴聲悠揚,到得激昂處,忽聽“錚”的一聲,樂曲戛然而止——弦斷了。
周圍都是一靜,其他樂工和下人們惶恐跪了一地,王妃站起身,有些畏懼地望著寧王,不知自己該不該上前。
而寧王盯著那琴弦,怔忪許久,突然大笑起來:“慌什麽!無妨!都起來!”
眾人遲疑,唯有匆匆趕來的長史了然:弦斷弦斷,這弦,可不就是暗喻“曦安”嗎!這樣的兆頭,倒正對了寧王的心思!
他當即笑道:“殿下已經吩咐了,你們就起來吧,正是新年,大家都不必拘束。”
果然,聽了他的話,寧王心情很好地點頭:“長史說的是!”
他起身,重回上首入座,樂聲很快再起。長史趁機走到寧王身邊,將密信遞給他:“殿下,這是京都今日到的信。”
寧王看見信封上來自舅舅的紋章,立時接過,迫不及待拆開展閱。
看畢,他大笑數聲,意氣飛揚,高聲對眾人道:“來人,賞!今日本王高興 都有賞賜!”
同樣是湖州,四皇子楚王也在過年。
他府上同樣妻妾成群,卻和寧王的後院和諧不同,每日裡爭風吃醋不斷,甚至幾度大打出手,鬧得不成體統。到了新年這樣的大日子,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更是讓楚王頭痛非常。
這個時候,他就沒有往昔對著美人恨不得朝夕相處的模樣了,一心隻想往外跑,躲開這個是非之地。
恰在這時,心腹前來稟報,監察內監陳大人到了。
楚王立刻站了起來,不打算再斷王妃和側妃的官司,忙不迭地就去了書房。
“這日子什麽時候能到頭啊……”一進門,楚王就開口抱怨他那幾個妻妾。
背對著他站著的男子轉過身,眉眼清秀,笑意微微,透著一股不動聲色的氣質。他望著楚王,平靜地打斷了那些怨聲:“殿下,寧王有動靜了。”
第67章
聽到“寧王”兩個字,楚王的眼眸立刻就亮了,把自己的煩心事拋到一旁。
他摩拳擦掌:“先生請說!”
眼前之人乃是當初皇帝派給各地藩王的監察內監之一,姓陳名佳和,無字。他的人生說來也頗為傳奇,此處暫且不表。
隻說楚王對他的稱呼,按說是不該叫“先生的”——歷來對內監,有身份就就稱一聲“公公”,如今身在藩地,逾越些尊一聲“大人”也未嘗不可。陳佳和持身謹慎,自然不許違製之稱,上下隻喚他“陳內監”或“陳公公”。而不知是哪一年開始,楚王察覺到他不喜這樣的稱呼,於是自作主張喊了“先生”,陳佳和不置一詞,算是默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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