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雪中送炭

贾家，梨香院。

薛姨妈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封写好的拜帖，眉头紧锁。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廊下几个丫鬟缩着手脚快步走过，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主人家。

薛宝钗从里间走出来，换了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不见珠翠，却自有一种端庄沉静的气度。

她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匣子里装着几匹云锦和那套青玉文房西宝，另有一封亲笔写的书信。

“娘，车备好了吗？”

薛宝钗将木匣交给身后的莺儿，转头问道。

薛姨妈没有回答，只是捏着拜帖，欲言又止。

“娘？”

薛宝钗走近几步，在榻边坐下。

薛姨妈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有犹豫，有担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宝钗，你说……咱们真要去送这个礼？”

薛宝钗微微一怔。

“不是说好了么，今日送去国子监。”

“那是昨日说好的。”

薛姨妈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可你今日没听见外头的消息？那秦王世子在国子监里打了人，满京城都传遍了，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莽夫，一言不合就挥拳相向，连祭酒都罚了他，把他赶到南院去了。”

薛宝钗没有说话。

薛姨妈继续道。

“这样的人，咱们薛家避之不及，怎么还上赶着去送礼？万一被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薛家攀附他呢。”

薛宝钗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外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娘说得对！”

薛蟠掀帘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金线攒的腰带，瞧着倒是富贵逼人，只是那满脸横肉和微微凸起的肚腩，将这份富贵衬出了几分暴发户的味道。

“我也听说了，那姓江的在国子监里打人，被祭酒罚了，还赶到了南院去住。”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二郎腿。

“哈哈，真是大快人心！叫他嚣张，叫他抢我的人，这下遭报应了吧？”

薛蟠说着，转头看向薛宝钗，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

“妹妹，你还给他送什么礼？他如今在国子监里臭了名声，连那些贡生都瞧不起他，咱们薛家再去巴结他，不是让人笑话吗？”

薛姨妈听了薛蟠的话，更是犹豫不决，目光在女儿和儿子之间来回游移。

薛宝钗却神色如常，待薛蟠说完，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旋即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哥哥，我问你一句，秦王世子在国子监里打了人，是他的名声臭了，还是秦王的兵权少了？”

薛蟠一怔，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的意思是，”

薛宝钗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薛蟠。

“世子的名声好不好听，跟秦王府的权势有没有关系？”

薛蟠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薛宝钗也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哥哥，你想想，秦王坐镇边关十二年，手握十五万精兵，连当今圣上都要忌惮三分。”

“世子的名声好也罢，坏也罢，秦王的兵权不会因此增减一分。”

“可……”

薛蟠想要反驳，却找不到话头。

薛宝钗站起身，走到窗前，淡声说道。

“哥哥，你以为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真的在意世子是不是不学无术？是不是脾气暴躁？他们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秦王手里那十五万边军，还听不听朝廷的调遣。”

“只要那十五万人还认秦王的将令，世子就算在国子监里把天捅个窟窿，也没人敢动他分毫。”

薛蟠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

薛姨妈也是怔住了，半晌才道。

“宝钗，你的意思是……世子的名声再坏，他的身份还是那个身份？”

薛宝钗转过身来，看着母亲，语气柔和了几分。

“娘，您想，那祝文渊被世子打了，他敢告吗？他不敢。”

“国子监管了吗？管了，罚了俸，迁了号舍，可这算什么惩罚？不痛不痒。”

“为什么？”

“因为世子是秦王嫡长子，是大乾册封的藩王世子，这个身份，不会因为他答不上来《大学》开篇就贬值半分。”

薛姨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不明白。

“那……咱们为什么要上赶着去送礼？等他名声好一些的时候再去，不是更好？”

薛宝钗轻轻叹了口气，走回榻边坐下，拉起母亲的手，声音低了下去。

“娘，正因为现在世子的名声不好，咱们才要去。”

薛姨妈不解地看着她。